他们匍匐在雪地上，尽可能减少自己行动发出的声音，同时规避美军观察哨的视线。
雪很深，爬一步，人就陷进去半截。
有人把手插进袖子里，用胳膊肘撑地。
有人把手榴弹挂在脖子底下，怕在雪里摸不着。
实际上，这些动作有些多余。
因为风雪越来越大了，况且能够有效遮蔽视线。
美军部署在阵地上的观察哨，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还有不断掉落的雪花。
虽说每隔五分钟，他们就会向天上象征性地打一发照明弹。
但事实上，在这样漫天大雪之下，就算打了照明弹，也没有办法观察到下方阵地的情况。
照明弹升起来，光惨白，被雪幕一挡，落在雪地上就成了一片模糊。
而在连续躲过几轮照明弹的光芒之后，志愿军200团的战士们，已经成功接近到美军阵地不到三百米的位置。
再往前，一会儿炮击的时候，就有可能会被误伤了。
三百米，是他们在雪地里爬了两个多钟头爬出来的。
有人手指冻得没了知觉，还在一寸一寸往前挪。
有个新兵爬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班长爬过去推他。
“怎么不走了？”
“我腿动不了了。”
班长把他的裤腿撩开一看，已经冻硬了。
“忍着。”班长说，“到地方就不让你动了。”
美军加强连的指挥部里，威尔逊正读着自己的笔记。
这是他进入这片战场以来的各种见闻，以及相应记录。
例如每一次战斗，或是沿途看到的风景等等。
本子里的字写得很密，有的地方画着图，有的地方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
他打算在完成这一次作战任务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家乡，将里面的内容分享给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丈夫曾经在遥远的异国取得了那样一场辉煌的胜利。
他甚至想好了开头怎么写。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冷。”他低声念了一句，把笔尖在纸上按了按。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尖利的哨音，突然让他的神经绷紧起来。
作为一个战场老兵，他知道那是迫击炮弹快要砸落下来的动静。
于是威尔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大喊道：“敌军炮击！卧倒！”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而在他话音还未落下时，一声爆炸已经传来。
“轰隆隆！！！！”
前所未有的猛烈爆炸，瞬间便将周边的一切吞没。
紧接着是更多的迫击炮弹一并砸落了过来，同时夹杂其中的还有一些中小口径山炮的炮弹。
这一次，可是集中了足足上百门迫击炮以及山炮，对老鹰岭这一片区域进行轰炸。
炮声连成一片，已经分不出哪一声是哪一门炮打的。
雪被炸起来，土被炸起来，帐篷被撕开，木架子飞上天。
如果是放在之前，此时100纵队能够集结的火力，自然不止这些。
可眼下情况特殊，重型火炮他们都没有携带。
只能用这些迫击炮和山炮，用数量来弥补质量和口径上的差距。
许多美军士兵还没做出太多反应，就已经被猛烈的炮火攻击所淹没。
或是身体被炸碎，在睡梦中一睡不醒。
或是被炸伤之后，在地面上不断惨叫着。
同一时候，还有许多美军士兵冲出了营帐，端起手中的冲锋枪或半自动步枪，想要寻找敌人的所在，或是进入掩体内躲避。
有人只穿着内衣，光脚站在雪里，还没弄清方向，就被爆炸掀翻。
有人扑进战壕，把脸埋在土里，牙齿一直在打颤。
有人抱着头，蹲在帐篷的角上，什么也不做。
副连长米勒从帐篷里滚出来，身上裹着一条毯子，脚上没穿鞋。
“我的鞋呢？”
“别管鞋了！”威尔逊喊，“趴下！”
米勒往雪里一趴，随即被一股气浪掀得翻了个身。
他抬起头，看见帐篷已经没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杆子。
“上帝啊。”他说。
“别喊上帝。”威尔逊说，“喊人，把人收拢起来。”
“往哪儿打？往哪儿打？”一个士兵在喊。
没有人能回答他。
在一阵猛烈的轰炸结束之后，这些美军士兵警惕地看着四周。
结果下一刻，他们就听到呼啸声传来。
一颗颗手榴弹，已经向这些美军士兵投掷了过来。
反坦克迫击炮轰炸的时候，200团隐藏在高地周边的战士们，就已经开始向前方阵地靠近。
这些美军士兵几乎没有太多防备。
下一刻，手榴弹就已经在他们周边爆炸。
“轰！轰！轰！”
爆炸一团接一团，在战壕里，在帐篷门口，在机枪位旁边。
几轮手榴弹轰击之后，躲藏到堑壕内的美军士兵，也出现了不小的人员伤亡。
包括一些火力点，也在这密集如雨的手榴弹轰炸中被摧毁。
威尔逊趴在一截塌了的战壕里，耳朵嗡嗡地响。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他把头埋低，从怀里摸出手枪，又听见外头传来一种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炮声。
那是人踩在雪上，快速奔跑的声音。
雪地上，脚步声越来越密。
那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威尔逊把手枪的保险打开，又看了看身边。
战壕里，还趴着七八个人。
“准备。”他说。
“准备什么？”
“准备打。”
话音没落，战壕前面的雪地上就站起了一片人影。
那些人影贴得很近，端枪的姿势压得很低。
威尔逊抬手就打了一枪。
枪声一响，对面立刻回应，一串子弹从他头顶上扫过去，把雪打得乱飞。
“开火！开火！”
战壕里剩下的几支枪响起来，随即被压了下去。
孙连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回头喊了一声：“手榴弹，上！”
三颗手榴弹一起扔出去，落在战壕里，把这一段彻底炸安静了。
雪落下来，落在枪托上，落在人的眉毛上。
没有人抬头看天。
前面就是那道坡，坡上就是那道战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