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鹰岭被攻击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上，新兴里和下碣隅里之间的重要高地，1245.1高地，也遭到了志愿军战士们的进攻。
攻击这个高地的，是100纵队的三个连。
他们摸黑往上爬，爬到半山，前头的尖兵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上头没动静。”
“什么叫没动静？”
“连个哨都没有。”尖兵说，“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
带队的营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示意队伍继续上。
只不过，志愿军战士们冲到上方时，却发现美国人竟然没有提前部署兵力。
阵地上空着。
工事却修得很讲究：沙袋一层一层码着，机枪位对着三个方向，交通壕挖得又深又直。
“这叫没人？”
“人跑了，工事还在。”
确实是人跑了。
事实上，美军在这里并非没有部署兵力。
之前先头侦察部队获取的情报也没问题。
只不过天气实在太冷，山顶上风大。
所以原本驻扎在这里的美军部队，直接躲到山下的背风坡上，避风雪去了。
山上有风，山下的雪窝里没有风。
有风的时候，人站一会儿，脸就冻硬了；没风的地方，还能点着一个小火炉。
于是那个排晚上就下了山，围着一个铁皮炉子烤手。
这就让攻击1245.1高地的志愿军部队，占了大便宜。
他们甚至直接接管了美军在这里提前构筑的防御阵地。
有个战士蹲在机枪位后头，往外瞄了一眼。
“这枪位选得好。”他说，“可惜不是给咱们选的。”
“现在就是给咱们选的。”
“那倒也是。”
几个人笑了一下，蹲下来，把枪口反过来，对着山下。
有人去数弹药，有人去加固沙袋。
“这沙袋码得真结实。”一个兵用手按了按，“比咱们自己码的都好。”
“美国的沙袋，也是沙子。”
“沙子也是好沙子。”
营长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把人一个一个安排下去。
“一班守这段，二班守那段，三班的机枪架在这个坑里。”
“营长，那边那个机枪位不用？”
“用，可先不进去。”营长说，“天亮以后他们一定会往这儿打炮。先让那个位置空着。”
“为什么？”
“人家打过仗，知道哪儿有机枪位。”营长说，“你蹲进去，就是蹲在弹坑里。”
这些美军士兵还没有丝毫察觉。
他们会在白天天亮之后，想要登上阵地之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另外一边，老鹰岭遭到突然袭击的消息，很快就传递到了陆战一师的师指挥部里。
屋里的炉子还烧着，火苗很小。
翻译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电报纸，不知道要不要念出声。
看着电报上的内容，参谋长威廉有些诧异。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老鹰岭这么重要的地方遭到突然袭击，况且短时间内就都落到了敌人手中，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念。”
“老鹰岭阵地失守，我方伤亡重大。”翻译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念完。”
“念完了，长官。”
看到威廉的脸上表情不对，师长史密斯将身上裹着的毛毯掀开，站起身说道：“怎么回事？难道人民军发动了反击吗？”
威廉转过头去，随后说道：“不是人民军，是中国军队。”
这话让史密斯有些疑问。
“中国军队？”他抬头问道，“他们怎么会参与到这次作战之中？难道真的要大规模介入吗？”
威廉点点头，随后将手中的电报递过去。
“不只是要大规模进入，况且还把老鹰岭这么重要的高地拿下来了。”
这话说出来时，史密斯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老鹰岭那个加强连的兵力不少。
甚至整个连，都是他亲自命令部署在此处的。
毕竟这里控制着下方的公路，位置相当显要。
一旦人民军发动反击，将这里拿下来，就可以直接切断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之间美军的联系，将他们一分为二。
结果人民军的反击没到，反倒是中国军队介入了这一次作战。
还在如此短时间内，就将整个阵地拿了下来。
“敌人是什么时候进行攻击的？”他连声问道，“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加强连的兵力，还有不少坦克以及装甲车，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被敌人拿下来呢？”
史密斯一连串的问题，让威廉不知道该从何作答。
事实上，对于这封电报的内容，他也充满疑惑，极为惊诧。
屋里静了几秒。
炉子里的柴响了一下。
史密斯在沉吟一番之后，问道：“威尔逊那个家伙呢？现在就让他接电话。”
威廉不敢耽误，急忙接通了威尔逊的电话。
通过步话机，双方很快取得了联络。
史密斯的质问和咆哮从步话机里传出来，震得威尔逊的耳朵似乎都有些发麻了。
“该死的，你到底在干什么？”史密斯的声音很大，“对面的中国军队不过就是一群只有轻武器的乞丐罢了，他们的战术水平还停留在一战时期。你拥有这么多坦克、战车，还有这么好的地理位置，为什么会在短时间内被敌人拿下来？整片阵地，不要告诉我，你因为害怕在山上被风吹着，所以带着部队往山下跑，去躲避风雪了。”
电话这头，威尔逊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
事实上，史密斯在说这些的时候，倒是巴不得威尔逊真的这样做了。
因为这样一来，就能够有效解释为什么短时间内整片阵地就丢失了。
如果威尔逊告诉他，那是因为对面中国军队战斗力强悍，在短时间内就将整个老鹰岭拿下来了。
那反倒是说明对面中国军队很强大。
也说明美军部队的战斗力，没有史密斯之前所设想的那么高。
这两种解释，他更愿意听前一种。
结果威尔逊还是开口了。
况且说出来的答案，和史密斯的期望完全相反。
“长官，对面的中国军队相当强大。”威尔逊的声音有点哑，“我们的很多战车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他们直接摧毁了。他们的步兵战术相当先进，突然性极强。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组织起有效的防线，纵深就已经被敌人冲垮。最后，我只能带着剩余部队下山。”
威尔逊这般说道。
他并没有说谎，也没有去甩锅。
而是客观描述了这场战斗的大概经过，还有他们失败的原因。
可这些显然不是史密斯能够接受的。
在他看来，威尔逊手头的这些兵力和火力，就算对面出动一万人的部队发动进攻，也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毕竟老鹰岭的位置颇为显要。
对面就算有上万人发动攻击，能够在正面展开的兵力也不会超过一千人。
况且威尔逊手里还有坦克和装甲车，随时可以发动反击。
那些步兵面对坦克还有装甲车的时候，几乎是没有太多还手之力的。
结果此时的威尔逊竟然说，他们的战车在一开始就遭到了敌人的攻击。
况且那群装备水平停留在一战的中国军队，竟然在步兵战术方面表现得极为先进。
史密斯继续问道：“这支中国军队到底有多少人？”
威尔逊略微思考之后，便说道：“不超过一千人。至少正面进攻的人数不会超过这个数字。”
这话说出来后，史密斯更加破防了。
怒吼的声音里，充斥着狂躁。
“该死的，威尔逊，如果你是个日本人的话，现在就应该去切腹自尽。”他说，“对面只有一千人而已，还是轻步兵。”
威尔逊还想要再解释什么，史密斯却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威尔逊握着听筒，站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交给旁边的通信兵。
“长官，史密斯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威尔逊说，“让我去死。”
通信兵愣住了。
“开玩笑的。”威尔逊把手套往上拉了拉，“准备收拢人，天一亮我们还要上去。”
威廉能够理解史密斯的愤怒。
毕竟进攻老鹰岭的人数不算太多。
哪怕对面是重装甲部队，也不应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丢失整片阵地。
他们的援兵甚至还没有抵达呢。
更何况，老鹰岭的位置如此重要。
一旦丢失，他们在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两个方向的部队，都会陷入被动。
于是威廉便在此时说道：“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将老鹰岭夺回来。不然的话，我们在整个长津湖地区都会陷入被动之中。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中国军队介入了这次冲突。”
史密斯此时稍微冷静下来。
他思索一番后说道：“再抽调两个战车营的兵力前去支援。同时告诉柳潭里方向的部队，让他们也集中炮火对老鹰岭进行炮击。我要让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没有办法在阵地上停留哪怕一秒。”
这话绝对不是夸张。
他们的炮弹储备还有火炮的数量，绝对能够做到这一点。
威廉去传令。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史密斯已经重新把毛毯拉上，坐回椅子里。
可他的手还在抖。
威廉回到自己的桌前，把刚才记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歪，有几个地方还划掉了。
他把那张纸压在文件夹底下。
有些事，记下来，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拿给谁看。
可他心里也清楚，有些人，是不会认这些字的。
美军的重炮部队在得到消息之后，很快便开始对老鹰岭展开炮击。
先是零星的试射，落在雪坡上，炸起一团白雾。
接着是成片的。
炮弹一排一排地落，几乎覆盖了整座高地。
阵地上，赵邦德带着200团的士兵们已经提前撤到了反斜面上，只在阵地上留下了一部分观察哨。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大概百十人规模的作战部队，也留在了靠近阵地的区域。
因为在之前，他们就已经得知美军的炮火极为猛烈。
把士兵留在阵地上，那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必须等到美军炮击结束之后，他们再往阵地上冲。
在布满弹坑的阵地上重新构筑防线，对美军部队进行阻击才行。
观察哨趴在一个雪坑里，头顶上就是飞过去的炮弹。
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嘴里数着。
“一，二，三，四。”
数到后来，乱了，就重新数。
天色逐渐亮起来。
美军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夜。
他们并没有派遣地面部队进行攻击。
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尽可能把整个老鹰岭阵地上的所有防御设施，甚至堑壕，全部摧毁。
更何况，美国人也不擅长夜间作战。
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等待柳潭里以及下碣隅里两个方向抽调来的援兵抵达。
阵地上，雪被炸得翻了一层又一层。
反斜面上，士兵们挤在几个雪窝里，听着头顶上的炮声。
有人把手插进袖子里，有人把脸埋进胳膊。
“这炮打到什么时候？”
“天亮就停。”赵邦德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规矩。”赵邦德说，“夜里打炮，白天上人。”
“军长说过，熬过炮，阵地就能拿回来。”赵邦德说，“现在就是熬。”
原来挖的战壕，已经看不出来了。
沙袋全没了，铁丝网扭成一团，几根木头在坡上烧着，烟被风一吹，贴着地面往东走。
同一时候，在1245.1高地上。
美军半夜从阵地上撤下来的部队，已经看到雪渐渐停了。
他们开始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山上攀爬过去，想要重新部署到阵地上。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尉。
他一只手扶着枪，一只手抓着坡上的枯枝。
雪灌进靴筒里，化了，又冻上，走一步“咯吱”一声。
“上面有工事。”他回头说，“到了就暖和了。”
这句话让后头的人加快了脚步。
他们以为山上只有雪和风。
以为这一趟只是上去换个哨。
天黑，路滑，雪深。
有人一边爬一边骂，有人在前面拉着后面的人。
“快点，快点。”
“急什么，上头又没人。”
“这鬼天气，速度慢一点就得冻在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