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关,深夜。
谭行从楼顶下来之后,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睡得比死猪还死。
苏轮那番话像一记重锤,把他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怯场、自卑、心虚,统统砸了个粉碎。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镇妖关武斗台的正中央。
四面八方是黑压压的人群,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脸,头顶是数百架无人机组成的全息直播矩阵,把整个赛场的画面实时传送给联邦两百亿观众。
他一个人。
没有队友,没有方阵。
只有肩上那杆旗。
旗上四个大字:圣血天使。
风很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帆。
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棵从北疆冰原上长出来的树......根扎进冻土里,枝叶伸向天空,任凭风雪怎么吹,纹丝不动。
然后,他笑了。
对着两百亿人,笑得嚣张、欠揍、目中无人。
梦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掌的。
“啪、啪、啪......”
稀稀拉拉,然后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从看台的一角涌向整个赛场,最后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百亿人在喊同一个名字:
“谭行......!谭行......!谭行......!”
那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谭行在梦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然后......
“啪!”
一只拖鞋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笑你妈!吃喜鹊屎了?快点起床了!大比武的日程安排下来了!”
苏轮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耳边炸开,谭行猛地睁开眼,一只拖鞋从他脸上滑落到枕头上,散发着某种不可描述的酸爽气味。
“你他妈......”
谭行抄起拖鞋就要砸回去,苏轮已经闪到了门口,手里扬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光屏,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欠揍之间。
“别闹,看这个。”
谭行接过光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全军大比武·日程安排(节选)】
第一日:开幕式军演·各参演单位方阵列队入场
第二日:小组赛抽签·分组名单公示
第三日至第七日:各年龄组小组循环赛
第八日至第十四日:单败淘汰赛·十六进八·八进四·半决赛
第十五日:各年龄组决赛·颁奖典礼·闭幕式
地点:镇妖关·中央武斗场(可容纳十二万人)
直播:联邦全境·全频道·两百亿人实时收看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往下划,忽然停住了。
【开幕式军演·方阵列队须知】
所有参演单位(含巡游小队、集团军功勋单位、战区直属卫队)须按以下顺序入场:
五大战区·天王亲卫队
二十个集团军·功勋单位
称号巡游小队(按成立时间排序)
未获称号巡游小队(按战区序列排序)
注:每支巡游小队最多可派出四人组成方阵(对应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组参赛选手)。若某年龄组无人参赛,该位置空缺。
谭行盯着那条注释放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啪”地把光屏拍在床上。
“四人方阵,我们只有一个人。”
苏轮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欠揍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难得的认真:
“嗯。就你一个。”
“三十岁组没人,四十岁组没人,五十岁组没人。”
“谁让我们小队刚建立,没有底蕴!”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
“二十岁组,就你一人扛旗。”
“我们倒是想上,但是干不过你啊!妈蛋!”
谭行沉默了一瞬,然后下床,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远处的武斗场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只等开幕式那天睁开眼,发出震天的咆哮。
“没事!一个就一个。”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一个人,足够了!”
苏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
这狗东西,昨天还怂得像条落水狗,今天又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北疆街溜子了。
好,很好。
就要这个劲儿。
“行了,别装深沉了,洗漱去。”
苏轮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
“小乐说今天要给咱们拍一组赛前定妆照,所有人必须到......包括你这个队长。”
“拍什么定妆照?老子又不是模特。”
“军宣部的要求,每个参赛单位都要拍,放在官网上做预热宣传,她先拍我们的!其他的定妆照,等他们后续团队来,在开始拍摄。”
苏轮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坏笑:
“而且小乐说了,你要是敢不来,她就把你上次在楼顶‘怯场’的视频发到军网上,让两百亿人看看什么叫‘联邦最年轻少校的怂样’。”
谭行猛地转身:
“她什么时候拍的?!”
“从你上楼顶坐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苏轮的笑声从走廊尽头炸开,震得整栋楼都在抖:
“你以为昨晚就只有我?小乐、阿花、大弓、大拳......都趴在楼道看着你,怕你想不开。我他妈还是被他们硬推上来,来找你吹逼的!”
“对了,小乐说那组镜头叫......《从自卑到自信,一个少校的自我救赎》,绝对能拿年度新闻奖。”
谭行咬牙切齿:
“牛......逼......!”
但心里,莫名地烫了一下。
远处,驻地另一头的房间里,乐妙筠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低头看着相机里昨晚拍的那些画面......谭行坐在楼顶边缘,背影孤独又脆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温柔笑意。
“算了,这个不发了。”
“好不容易,看见某人这样子,还是好好收藏吧!到时候给其他人看看.....”
她把那张照片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
“自己人。”
......
赛前定妆照的拍摄地点定在镇妖关的城墙上。
理由很简单......长城本身就是最好的背景。
谭行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站成了一排。
完颜拈花靠在垛口上,铉月刀横在身侧,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唯一能被称为“期待”的表达方式。
龚尊站得笔直,霸下法相在背后若隐若现,罡气像一层薄雾笼罩全身,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辛羿蹲在地上,手里还是那个不离身的小本本,正在写写画画......他最近在记录每个人的武道特点,说是“为了以后写回忆录用”。
苏轮最欠揍,不知道从哪里搞了副墨镜戴上,双手插兜,靠在城墙上,摆出一副“老子最帅”的架势。
谭行扫了一圈,嘴角一咧。
“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就等你了。”
乐妙筠从城墙另一头小跑着过来,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腰包里塞满了备用电池和存储卡,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来来来,站好站好,我先拍一组单人照,再拍一组合影。”
“谭行,你先来!”
谭行被推到城墙正中央,背靠长城,面朝镜头。
血浮屠被他横握在手,刀鞘上那抹暗红在晨光中幽幽发亮。
“表情自然一点,别那么凶!”
乐妙筠半蹲着,镜头对准他:
“你现在是圣血天使的队长!是联邦最年轻少校!是......你能不能不要瞪镜头?你是在拍照,不是在砍人!”
“哈哈哈哈......”
身后一片哄笑。
谭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目光从“老子要砍你”调整为“老子很牛逼但老子不说”。
乐妙筠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里,谭行站在长城之上,背后是千年雄关灰蒙蒙的天际线,血浮屠横在身前,嘴角那抹笑不张扬、不嚣张,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像一把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鞘。
不,不是鞘。
是找到了自己的刀锋应该指向的方向。
乐妙筠低头看着相机屏幕,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张,一定是爆款。
接下来是合影。
五个人,在长城之上,站成一排。
乐妙筠指挥他们调整位置,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最后终于满意了。
“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乐妙筠按下最后一张照片之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看着相机屏幕里那五个少年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不知道这些人以后会走到哪一步。
但她知道......
这张照片,以后一定会被摆在某个博物馆里。
标签上写着一行字:
“黄金一代·圣血天使·全军大比武前夕”
她会心一笑,然后大声喊:
“收工!”
五个人瞬间作鸟兽散。
苏轮第一个跑,说要去加练;
龚尊一言不发,背着手走向修炼室;
辛羿边走边在小本本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完颜拈花消失在城墙的转角处,连脚步声都没有;
谭行走在最后面,乐妙筠忽然叫住他:
“谭行。”
他回头。
乐妙筠举起相机,对准他:
“笑一个。”
谭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嚣张,不是那种在兄弟们面前的互怼。
是一种很干净的、很放松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乐妙筠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看着他说了一句让谭行愣在原地的话:
“别紧张。”
“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我们都在。”
谭行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驻地。
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手,比了个大拇指。
乐妙筠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忽然有点泛红。
她低头看了看相机里那张照片......谭行的侧脸,逆着光,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嘴角那抹笑,干净又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终端,把这张照片传到了军宣部的预热宣传素材库里。
配文只有一行字:
“他来了。”
“他们来了。”
......
天启市,玄武重工总部,顶楼。
于莎莎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静静发呆。
个人终端上,军网刚刚推送了一条关注消息:
【长城全军大比武·赛前预热·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进去。
屏幕亮起,五张脸同时出现。
于莎莎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瞬间锁定了正中间的那个人。
谭行。
照片里,少年站在长城之巅,血浮屠抗在箭头,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是万里边关的苍茫云海,脚下是千年雄关的铁血城墙。
他比记忆中瘦了。
颧骨的线条更加锐利,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
更亮了。
锋利如刀,灼热如火。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
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模样。
于莎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咖啡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褪成暮色金黄。
然后,她忽然笑了。
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
“还是那么……欠揍。”
那两个字从唇间挤出来,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想念还有...笃定。
笃定那个少年,一定会站在所有人面前。
笃定那个少年,一定会让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在终端上飞快地敲下了几行字:
“技术部:破障系统试做型第一批五万套,三天内完成最终检测,直接发往镇妖关。”
“后勤部:安排三艘运输飞船,全程最高安保级别,务必完好无损地送到。”
“公关部:给我订一张去镇妖关的票。”
最后一行字刚打完,她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字......
“私人物品准备清单:相机一台,备用电池若干,存储卡两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发送。
然后,她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转向窗外。
片刻后,然后缓缓收回视线,落在桌角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站着一个少年.....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不肯承认的温柔。
那是她的大哥。
于锋。
一个本该成为狂戟世家下一代擎天玉柱的名字。
十五岁,北疆紫荆高中,武道课全年级第一。
同期接手家族部分产业,三个月内扭亏为盈,把一群老资历的经理人看得目瞪口呆。
十六岁,单枪匹马谈判拿下三座矿脉的独家开采权。
对方是天启老牌财阀,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被他一个人堵在会议室里,整整九个小时,硬生生逼着签了字。
十七岁,武道突破先天境。
同时将家族企业年营收提升百分之四十,一举奠定玄武重工在北原道的巨头地位。
赏罚分明,信任下属,为人堂皇大气,从不搞那些阴私手段。
所有人都说:于家后继有人。
于锋,是天生的继承人。
可于莎莎知道......
大哥不开心。
她见过太多次了。
深夜,练功房里,大哥那两把玄铁双戟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把空气撕裂,劲风呼啸,气浪翻滚,像要把天地劈开。
可当戟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穿过窗玻璃,望向万家灯火。
那眼神,是空的。
像一头被困在黄金笼子里的猛兽。
顶级资源,光鲜身份,令人艳羡的前程。
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
永远是那座铁血雄关。
是那个永远与异族厮杀在一线的血腥战场。
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但每一秒都活得酣畅淋漓的日子。
而不是在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里,当一个体面的、被所有人期待的继承人。
于莎莎有时候看着大哥练戟,总觉得他像一头深陷泥潭的恶蛟。
空有一身翻江倒海的本事,却被锁在浅滩上,连挣扎都是奢侈。
直到那年百校联考。
大哥认识了谭行。
于莎莎永远记得大哥第一次提起谭行时的样子。
那天他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被人揍了一拳,又像捡到了宝。
“疯狗。”
大哥说:
“那就是一只疯狗!满嘴喷粪的疯狗!”
当时她以为大哥是因为自己被谭行淘汰而生气,还安慰了几句。
但后来她发现,大哥开始频繁地提起那个名字。
“谭行今天又干了件蠢事……”
“谭行那疯狗,真他妈不要命,敢一个人去荒野……草,他是真敢啊。”
“谭行……”
嘴上全是嫌弃,眼里的光却遮都遮不住。
那种光,于莎莎太熟悉了。
那是看见同类时的光。
嘴上骂得越狠,眼里就越亮。
直到那一天......
谭行去了长城。
消息传来时,大哥正在吃饭。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她找到大哥的时候,他坐在天台上,腿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城市夜景,手边滚着七八个空酒瓶。
那是大哥这辈子唯一一次喝多。
他仰头看着夜空,忽然说了一句:
“那疯狗……虽然疯……但活得像个人。”
自己当时不解,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大哥顿了顿。
那个语气,那种表情,至今刻在她脑海里,刀削斧凿一般清晰......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他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
“他想去长城,他就去了。”
“他……是个爷们。”
大哥笑了。
笑得很淡,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像自嘲,又像释然。
但于莎莎在那个笑里读出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羡慕。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
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羡慕。
像一个被锁在牢笼里的人,隔着铁窗看到一个自由奔跑的身影。
羡慕谭行的自由。
羡慕谭行的恣意。
羡慕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血腥战场,而不必被“家族责任”四个字绑住手脚。
那一刻,于莎莎终于明白了......
大哥觉得,谭行就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桀骜。
凶狠。
自由。
纵横天下。
快意恩仇。
血火相伴。
而不是被枷锁困住,活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中,一辈子扮演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长城,就是大哥的梦想之地。
可他是于锋。
是狂戟世家唯一的独子。
是玄武重工未来的掌舵人。
他的身上绑着太多人的期望,肩上扛着太多人的生计。
他走不了。
后来,大哥终究还是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战场。
虽然不是长城。
北疆虫潮爆发,虫巢蔓延如瘟疫,亿万虫群遮天蔽日。
前线告急,后方恐慌,整个北疆都在颤抖。
大哥主动请缨。
他带着一支小队深入虫潮腹地,任务只有一个......在虫巢核心安装高爆炸弹,炸毁母巢。
于莎莎送他走的那天,大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责任,有不舍,有担当。
但最深处......
藏着一簇火。
那是猛兽终于出笼的战意。
那是困龙终于入海的兴奋。
自己朝大哥喊:
“大哥,活着回来!”
大哥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那笑容,是她这辈子在大哥身上见过的最开心的一次笑。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家族场合的得体笑容。
是发自内心的、酣畅淋漓的、终于要做自己的笑。
然后,大哥转身。
大步走了,背影笔直如刀。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大哥。
消息传来时,自己当时正在会议室统筹玄武重工支援救灾的安排。
家族的人冲进来,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少爷……牺牲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大哥小时候,有一次带她去楼顶看星星。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她问:“大哥,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大哥想了想,目光落在遥远的星河尽头,说:
“我想去长城。”
“当战士吗?”
“不。”
大哥摇头,看着满天繁星,眼神亮得不像话:
“当一把刀。”
“刀?”
“对。最锋利的那种。砍在异族头上,能劈开一切的那种。”
那时候她不懂。
后来她懂了。
大哥不是想当继承人。不是想当管理者。不是想当谁的榜样、谁的期待。
他只是想当一把刀。
一把指向异族的、无所顾忌的、刀刀见血的刀。
而现在......
那把刀,断了。
会议结束后,她一个人走进大哥的练功房。
两把玄铁双戟静静躺在兵器架上,戟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大哥的汗水。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戟身。
冰冷刺骨。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十六岁的她,从那个被大哥保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变成了玄武重工最年轻的掌舵人。
她沿着大哥的路走了下去。
扛起了家族的责任和期盼。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大哥是多么优秀。
又是多么辛苦。
于莎莎收回思绪。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框。
旧事重现心头,在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笃定。
打开终端,在日程表上郑重地标记了一个日期。
然后合上终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启市的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成一片光海。
温热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凉爽。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望向那座铁血雄关的方向。
“长城……”
“大哥你想去的长城……”
“妹妹……替你去看看。”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最后那句话里,裹着思念,裹着酸涩,裹着未曾流下的泪......
“大哥……你走得太早了。”
“真的……太早了。”
晨曦刺破云层时,于莎莎已经站在玄武重工天启基地的停机坪上。
三艘运输飞船整齐排列,银白色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三头沉睡的巨兽。
舱门大开,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全息扫描仪在飞船表面来回游走,数据流在操作终端上飞速滚动。
“于总,第一批五万套破障系统已全部装机完毕,检测通过率百分之百。”
技术总监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与紧张之间:
“最精英的维护团队已抽调完毕,共四十二人,将全程跟随系统进行实战数据收集。”
于莎莎接过数据板,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点了点头。
“确保万无一失。”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批系统,不只是玄武重工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顿了顿,她的目光越过技术总监,落在那三艘飞船上,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是长城战士在异域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肃然道:
“明白!”
于莎莎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候机厅。
身后,三艘运输飞船引擎轰鸣,低沉的气浪碾过大地,激起细密震颤。停机坪边缘几片枯叶被卷上半空,在晨光里碎成齑粉。
她没有回头。
但嘴角,缓缓上扬。
长城.....她也快要来了。
“大哥……”
她低声呢喃,嗓音被引擎声吞没,却又异常清晰。
“你念叨了一辈子的长城,说那是天下英雄都想站着死的地方。”
“你没亲眼看到它。”
“妹妹替你....好好看看。”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灼人的光。
“还有你那对玄铁双戟……你说它们跟你喝了半辈子西北风,连长城都没去过。”
“这回,妹妹把它们插在长城兵冢之上。”
“让它们面朝异域,让它们替你.....好好看看你魂牵梦绕的地方。”
风灌进候机厅,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
安检口的灯光亮起,她抬步向前,再不回头。
.....
天启市,战争学院,武道训练馆。
修炼完毕的潘旭,再次盯着终端屏幕上那条“全员通过”的通知,目光仿佛要把它烧穿。
他想起了那片被血色浸透的荒原,想起了从血浆里爬出来的怪物,想起了那个叫血疤的邪教徒首领扭曲狰狞的笑容。
更想起了谭行少校。
自从联邦国庆授勋大典之后,他每天都要把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少校的功勋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
军网上那张谭行的照片,看起来比他还要小几岁。
可就是这个人,已经是联邦最锋利的刀。
潘旭盯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真他妈牛逼。
谭虎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打断了他的回忆:
“潘哥。出发时间确定了!后天一早,学校统一安排飞船,直飞镇妖关!”
潘旭转过身,看着谭虎那张被兴奋烧得通红的脸,嘴角慢慢咧开。
“收拾东西。”
“得嘞!”
谭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镇妖关!老子来了!全军大比武!老子来了!”
潘旭看着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摇头轻笑。
然后,他低下头,在终端上搜索了一个名字。
谭行。
屏幕上跳出来一长串信息......
“联邦最年轻少校”
“月光魔族之役特级战斗英雄”
“骸骨魔族与虫都虫族覆灭者之一”
“斩杀瘟疫之源穷畸、无相邪神三大诡语者之一覃玄法”
“二十三区肃清第一人”
“八尊下位邪神斩首者”
“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创始人兼队长”
“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特级战斗英雄勋章”
“银熊勋章”
“铜鹰勋章”
......
潘旭盯着那串一页都写不下的荣誉头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终端关掉,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天启市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教学楼的屋檐上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全军大比武……”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风:
“谭行少校,你会出场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会…肯定会。”
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这位少校,这位...让自己自惭形秽的少年天骄.....
.....
北原道,铁龙市。
北原道的冬天来得早,九月的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割人。
但景澜高中铁龙分校的武道训练馆里,热气蒸腾,拳风如雷。
少年们汗如雨下,拳头砸在靶子上,砰砰砰......像擂战鼓。
“快点!再快点!你们这样还想考武道大学?做梦!”
许搏的吼声在训练馆里来回撞击,像一柄无形的鞭子,抽得所有人牙关紧咬、不敢松懈半秒。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少年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毛巾,目光却死死钉在墙上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军网新闻......
“长城全军大比武·谁与争锋!”
“长城全军大比武·倒计时十五天·各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画面一闪,一张被标为“特别关注”的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长城全军大比武·倒计时十五天·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五个少年,站在长城之巅,兵器与身后的雄关交相辉映,气吞万里如虎。
他的目光,钉在中间那个人的脸上,像被钉死了一样,挪都挪不开。
谭行。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因为那些闪耀的头衔和功勋。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他的学长。
同一所高中,同一个武道老师。
只不过,谭行在这里的时候,这所学校还在北疆,还没被拆分,还没搬到铁龙市。
他们的武道班主任许搏,每一节课都把谭行和蒋门神挂在嘴边,像念经一样:
“你们知不知道谭行当初在淬体境就敢去荒野?”
“你们知不知道蒋门神一记铁山靠撞碎了三面合金靶?”
一遍,两遍,无数遍。
慢慢地,所有人眼里都烧起了一团火。
周逸,就是被那团火烧得最旺的少年之一。
景澜高中武道系三年级学生,明年高考。
他的目标是战争学院。
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目标,比战争学院更远,也更烫......长城。
“周逸!发什么呆?还不去训练?!”
许搏的吼声像炸雷轰顶,周逸猛地弹起来,毛巾往长凳上一甩,冲进训练场。
拳砸靶,砰砰砰砰......
但他脑子里全是屏幕上那张照片。
谭行。
圣血天使。
长城。
全军大比武。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海里,烙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在咆哮!
一节课下来,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一样瘫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许搏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到新闻了?”
“嗯。”
周逸喘着气,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墙上的屏幕,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圣血天使队长,谭行,是我们学校出去的,是我的学生。”
许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底有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光......那是骄傲,是自豪,是一个老师最大的荣光。
“当年他在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被我揍得跟狗似的瘫在地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想笑又心酸的事:
“现在嘛……打不过他咯。”
顿了顿,许搏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穿透了时间和空间:
“那时候我还骂他,骂他藏拙,每一次武斗对练都不用全力。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他,为了养家,居然去荒野搏命。他得留着力气,才能活着回来。”
他转过头,盯着周逸的眼睛:
“你知道他第一次去荒野,是什么境界吗?”
周逸摇了摇头。
许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像在说一件足以写进校史的事:
“淬体境。”
“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就敢一个人去荒野,和那些异兽、邪教徒,以命换命。”
周逸瞳孔猛地放大,愣在原地。
许搏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很沉:
“小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他。”
“我是觉得……你身上有那股子气。”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像两把火炬:
“好好努力,为了你的梦想。”
“等你去长城的那一天,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周逸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有人在那一瞬间,往那双眼睛里浇了一桶滚油,点了一把通天大火。
许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飘过来:
“但你得先考上战争学院。”
“不然连长城的门都摸不着。”
周逸“噌”地站起来,像弹簧一样弹起,对着那个背影扯着嗓子吼:
“我一定考上!”
“我要去长城!”
“我要去找谭行学长!”
许搏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但周逸看见了。
许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退役战士,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站上那个最大的舞台,比谁都激动。
比谁都骄傲。
周逸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拳面上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每一道都是这三年不要命的证明。
他慢慢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然后抬起头,看向训练馆墙上那面巨大的长城全景图。
那是景澜高中武道训练馆的“镇校之宝”......一幅高精度全息投影,把万里长城的天际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每天抬头,都能看见长城。
那是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武道少年,共同的梦。
共同的信仰。
共同的方向。
周逸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装了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引擎,轰鸣不止。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学长,你等我。”
“我一定会来。”
....
夜色如墨。
一栋老旧却干净整洁的独栋小楼,立在街角,像一位倔强的老人,不肯向岁月低头。
楼下,“百味土菜馆”的霓虹招牌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有个字彻底坏了,忽明忽暗,却偏偏把那残缺的光,温柔地洒在门前。
一楼玻璃门上,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像老人家手背上的褶皱,每一道都是日子刻下的痕迹。
白婷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蔡,今天又煮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后厨传来一个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北疆人特有的硬朗与爽快:
“还能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快好了......顺带手,帮我把桌上那辫大蒜剥了!”
白婷笑着应了一声,走到那张熟悉的旧木桌前坐下。
目光不自觉地被墙上的电视吸引......
军网频道。
屏幕上,长城全军大比武的预热宣传片正播到高潮。
星空下,巨型运输舰如远古巨兽般缓缓降落,舱门轰然打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战士如神兵天降,脚步砸在地表,扬起漫天沙尘。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擂在白婷的心口上。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坚毅、果敢、意气风发。
她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群孩子中间,有一个……是她的命。
“小婷,看什么呢?”
蔡红英端着热茶从后厨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什么。
“没什么。”
白婷接过茶杯,瓷壁的温度透进掌心,却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她盯着屏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是骄傲,是心疼,也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愧疚。
“就是想小行和小麟了。”
短短一句话。
可蔡红英听得出来......那个“想”字,咬得太紧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稍一松劲儿,就会变成哭腔。
蔡红英轻叹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向电视。
屏幕里,是铁血长城。
是她们孩子所在的地方。
也是她们所有思念的终点。
白婷剥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剥开自己一层一层的过往。
眼眶泛红了。
不是蒜辣的。
她想她的大儿子了。
那个从小到大,从没让她操过一分心的大儿子......不,恰恰相反,是她拖累了他。
那些年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摁在心口上。
丈夫牺牲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她的天塌了。
那个说好要陪她一辈子的男人,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永远留在了任务里。
她病倒了。
一躺就是大半年。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也倒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独自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医院醒来时的心情.....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份营养餐。
精致的餐盒,热气腾腾的粥,配着几样小菜。一看就不便宜。
她知道,那时候家里已经没钱了。
丈夫的抚恤金要留着供两个孩子读书,她那点微薄的积蓄早被医药费掏空。
这份营养餐,是大儿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白婷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大儿子就站在病床边。
十五岁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张医院账单,眉头微微皱着。
可一抬头看见她醒了,那皱着的眉瞬间就舒展开,换成一副沉稳得不像话的笑容。
“妈,吃。有我在。”
五个字。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一丝软弱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经写满担当的脸,一口一口把粥咽下去。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咸的。
她那时候就想:
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这么没用?
从那以后,自己的大儿子学会了做饭。
学会了照顾弟弟.....
小虎才十三岁,正是不懂事的年纪。
是大儿子每天带着他,教他做人,陪他修炼武道,一点一点打基础。
小虎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大儿子手把手教的。
自己的大儿子还学会了撑起一个家。
一个没有顶梁柱的家。
他一边读书,一边说自己找了份武道陪练的兼职。
说得轻描淡写,像真的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
哪是什么陪练?
大儿子是去了荒野。
每周都去。
刀口上舔血。
每次伤痕累累地回来,衣服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还要帮小虎打基础,还要支撑这个家,还要在自己这个母亲面前装作一切都好。
他装作什么都扛得住。
她什么都明白。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她躺在床上,对着十六岁的大儿子说:
“小行,你别去了……你放弃妈吧…妈不想治了…”
话没说完,就被大儿子硬生生堵了回去。
自己这个大儿子头一回在她面前板起了脸。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稳得像一座山.....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大儿子朝她这样生气。
“妈,您要是有这种想法,要是真就这么去了……”
“我和小虎,从此在这个世上,就真的孤孤单单的了。”
“您忍心吗?”
“忍心让小虎一个人?”
“您不想看他以后娶妻生子,混出个名堂来吗?”
“您不想看小虎以后给老谭家开枝散叶吗?”
“您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好日子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白婷心口上。
她望着大儿子的眼睛。
她贪心了。
她想看。
她当然想说.....妈也想看你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啊。
可话到嘴边,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她分明感觉得到:那个在病床前笑着哄她、用“以后有的是好日子”骗着她活下去的大儿子.....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自己。
没提过他想吃什么。
没提过他累不累。
没提过他身上的伤,疼不疼。
没提过他怕不怕。
没提过他是不是也想过放弃。
没提过他自己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提过他的未来。
没提过他的梦想。
一个字都没有。
就好像……
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以后”,还能有未来....
当时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从那一刻起,她就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六岁的孩子...
一夜之间,活成了一个大人。
不是慢慢长大的。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活成了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再后来,小虎有了师傅,有了朋友,有了那些真心待他的好小伙子。
但自己比谁都清楚.....
小虎手上握着的每一条人脉,每一份资源,都是大儿子拿命拼出来的。
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是把血当水喝换来的。
那些照顾小虎、教导小虎的年轻人,她见过几个。
一个个眼神清正,身姿挺拔,喊她“阿姨”时,声音里的真诚骗不了人。
她知道。
那是大儿子的人脉。
那是小行的兄弟。
她什么都知道。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那根扎在心口的刺,才每时每刻都在往里钻。
那时候的她,多想拉住那个当时才十六岁的大儿子,跟他说一句:
“你也才十六岁,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妈也心疼你啊!”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躺在那里,痛到说不出话来。
后来身体好了,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来弥补。
好像不给大儿子添麻烦,就是她唯一能做的。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她甚至想过,自己这副身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丈夫的弟弟家出了个异能者。
她病得糊涂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两个孩子至少还有个亲戚还能依靠。
她能做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些了...
于是她退让,她讨好,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后来,自己两个儿子和她说,那一家子死在了邪教徒手里,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那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空落落的手上。
她不是不难受。
只是更多的,是解脱......
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刻骨的解脱。
解脱过后,是更深的愧疚。
她居然曾经想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那样的人。
再后来,小行闯出来了。
小虎也闯出来了。
蛟龙入海,天高海阔。
可她永远记得....
那个让大儿子必须提前长大、提前扛起一切的罪人,就是她自己。
“妈没用。”
这三个字,她从来没对大儿子说过。
因为她知道,说了,儿子会笑着怪她,还是会说那句:“这是儿子该做的。”
可每一个深夜,这些愧疚都会从心底翻涌上来,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借着蒜味的遮掩,化作眼眶里怎么也咽不回去的红。
白婷低头看着满手蒜皮,眼眶里那点红终于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把蒜瓣放进碗里。
动作很轻。
轻得像当年那个少年,把粥放在她床头柜上时一样。
再然后,自己的大儿子上了长城。
再然后,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小行立了功,升了职。”
“小行杀了邪神。”
“小行成了联邦最年轻的少校。”
“小行……要在国庆授勋大典上授勋了。”
每一条消息,都是小蔡跑来告诉她的。
她不会用终端,不会上灵网,但她每天都会打开电视,调到军网频道。
因为军网上,偶尔会播长城的事。
那里,她的大儿子在。
她剥完了手中最后一瓣蒜。
抬起头。
电视上,长城全军大比武的宣传片刚好放到最后一帧.....
一行大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长城论剑,谁与争锋】
白婷的手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瓣瓣雪白的蒜肉轻轻放进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忽然开口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蔡红英听。
声音里,裹着愧疚,裹着心疼,裹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小行他……从小到大,连一块糖都没主动跟我要过。”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这个当妈的……真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发现.....
自己没资格说那个“苦”字。
真正苦的人,从来不是她。
沉默了几秒。
白婷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小蔡,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蔡红英看着她,没说话。
“我最怕想起.....他才十五岁,就扛起一个家了。”
“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在干什么?在学校里打架、追姑娘、跟父母顶嘴、闹脾气。”
“我家小行呢?”
白婷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在荒野里跟怪物拼命。
他在病床前哄我吃药。
他把最好的留给我和小虎,自己将就着。
他受了伤回来,还要笑着跟我说‘妈,没事’。”
“他连喊一声‘我好累’都不敢。”
“因为他怕我担心。”
白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欠他一个童年……欠他一句‘你也不用那么懂事’……更欠他一句....”
她低下头,声音碎成几瓣:
“儿子,你辛苦了。”
“可我一次都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蔡红英没接话,只是从后厨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轻轻放在桌上。
盘子落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叹息。
“好啦。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他们有他们的使命,不要打扰他们。安安心心地做好一个老太太就好了。”
“我们半辈子都过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白婷闻言,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呀!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回家!”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骄傲,有想念,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儿子……要和全联邦最厉害的人比武了。”
她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张被塑封过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少年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那时候的他,开朗阳光,和万千孩子一样,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那是自家大儿子初中毕业时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小行,妈等你。”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那张笑脸上,声音轻得像风:
“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窗外,北原道的秋风卷着落叶,在居民楼前的老槐树下打了个旋。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灰蓝色的暮光正在缓缓消失。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但迟早有一天,那艘从长城方向飞来的飞梭,会降落在她们城市的空港。
那些她们思念的孩子,会推开这扇门。
会叫一声:
“妈,我回来了。”
想着,念着,就在这座陈设简单、干净利落的餐馆内,两个母亲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喊杀震天的方阵,都不由自主地面带微笑。
这一刻,她们没有红了眼眶。
就这样笑着。
毕竟北疆女人,不兴哭。
北疆这座古城,虽然被拆分,但骨子里的坚韧,永远都在。
后厨的灶台上,灶火未熄。
蔡红英转身回去,把小火慢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端了出来。
汤色浓白,肉香四溢。
她盛了两碗,一碗推到白婷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
蔡红英忽然问。
白婷端着碗,吹了吹热气,想了想,说:
“图他们平平安安的。”
“就这?”
“就这。”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端起碗,喝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那颗空了大半的心。
电视里,长城大比武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三天。
还有三天。
那些万里之外的孩子,会不会也在某个训练的间隙,想起她们?
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餐馆?
想起这个永远亮着一盏灯、永远温着一锅汤的地方?
白婷不知道。
但她相信会的。
因为在那些孩子的梦里,从来都有这个家。
就像她的梦里,从来都有他们。
她放下汤碗,又重新拿起一辫蒜,慢慢剥着。
蒜皮一片片落下来,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一次,她没有红眼眶。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剥着,等她的儿子回来。
北原道的风还在吹。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
可这座小楼里的灯,会一直亮着。
因为这里是根。
是魂。
是百味土菜馆。
是两个母亲,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