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州城,后半夜。
西魏天王进了城门,一路没停。
身后跟着的残兵到了城门口就被他打发散了。
他一个人走,步子很快,可越走越慢。见血封喉的毒压了一路,压不住了。
走到兵马指挥使衙门那条街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了墙根底下。
脸上金色面具歪了,他也懒得扶。胸口堵得慌,气血一阵一阵往上翻。
“王兄……”
他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声。
没人应。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眼前发花。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落在他身边。悄无声息的,跟一片叶子落地似的。
来人穿着黑金龙袍,身形高大,肩膀很宽,往那一站,把半边月光都挡了。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气息沉得很,压得周围空气都发紧。
西魏天王抬起头,看清来人,眼睛里亮了一下。
“王兄……”
“别说话。”黑金龙袍的男人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他胳膊。
“我送你入府。不要惊动其他人。”
西魏天王点了点头。
男人架着他站起来,一晃身,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头上一闪,没了。
这人叫拓跋渊。西魏拓跋家的长子,西魏天王拓跋衍的亲哥哥。
五十年前,西魏灭国那会儿,拓跋家还没死绝。
族里的老人拿命换了两条路,把拓跋渊和拓跋衍兄弟俩一块儿送进了昊天宗。
拓跋衍年纪小,进了外门。拓跋渊底子好,被昊天宗主亲自收在门下。
五十年,拓跋渊从外门弟子一路爬到圣子。整个昊天宗,圣子就三个。他是其中之一。
昊天宗是什么地方?
修行界有句老话,叫“东昆仑,西昊天”。
昆仑是天下正道之首,昊天宗就是西域诸宗的头一把交椅。
两宗并立,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底下各带着七八个附庸宗门,谁也压不过谁。
昆仑虚底蕴深,创宗万年,昊天宗也不差,创宗九千年,历代宗主里出过两位武尊圆满、十一位武尊。
现任昊天宗主更是武尊圆满的修为,坐镇西陲五百年。
宗门底下分三等弟子。外门、内门、真传。真传再往上,就是圣子。一个宗门三五个圣子,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有资格调用宗门武尊的。拓跋渊这个圣子,可不是挂名的。
他手里攥着昊天宗西堂三个武尊的调令符。只要他开口,三个武尊随时能拉出来。
这就是拓跋渊的底气。
他架着拓跋衍,从侧墙翻进兵马指挥使衙门。
院子里灯还亮着,巡逻的兵来回走。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了两拨巡逻,到了后院一个房间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青衣人,背长剑,站得笔直。看见两人到了,其中一个立刻上前,伸手按住拓跋衍的脉搏。
“受伤倒是蛮重。”他皱着眉,手指换了个位置,“嘶……他体内的毒好霸道。似乎有点熟悉,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拓跋衍靠在门框上,声音虚弱。
“给我下毒的人,叫江枫。他应该是昆仑虚的人。”
两个青衣人脸色同时一变。
“昆仑?”
“昆仑的人怎么会掺和到西魏和南夏的事情上来……”
这两人是昊天宗的内门弟子,跟拓跋渊一起从宗门过来的。一个叫赵青崖,一个叫周白鹿。
都是半步武尊的修为,在宗门里算得上拓跋渊的心腹。
赵青崖先反应过来。
“如果是昆仑的毒,那应该还有解决方法。我立刻传讯宗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枚青色的药丸,“这枚解毒丹,先给天王服下。”
拓跋渊接过来,冲两人点头。
“多谢两位师弟。”
“师兄客气了。”
赵青崖把剑带紧了紧,“宗门那边,我们这就传讯。师兄毕竟是西魏余脉,这件事不能不管。”
周白鹿接话,语气硬了几分:“师兄尽管安心。既然昆仑不讲规矩插手了,我们昊天宗也可以出手。区区武尊,我昊天宗定能轻松镇压。”
这话不是吹牛。
昊天宗西堂有五位武尊坐镇。东堂还有四位。宗主本人半步武尊圆满。
真要动真格的,拉出三五个武尊跟玩儿似的。
一个江枫,就算他是昆仑嫡传,对上两三个同级别的武尊,照样得跪。
拓跋渊没再多说,推开房门,扶着拓跋衍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他把拓跋衍扶上床,青色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所到之处,翻涌的气血慢慢平了下去。
拓跋衍靠着床头,脸色好看了不少,呼吸也匀了。
他看了拓跋渊一眼,声音发沉。
“王兄……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拓跋渊站在床边,没说话。
“江枫出手了。”拓跋衍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违背了当初我们在艳州城的承诺。”
拓跋渊的眼神冷下来。
“早知道当初就该永远地留下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窗前,背对着床。
“只是那个时候,我突破在即。我二人虽然能留下他,但只怕也要受伤。再考虑到昆仑虚,我才放他离开。”
拓跋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兄弟二人当初同去昊天宗。王兄你被昊天宗主收下,如今已经五十年。”
他顿了顿,“我看师兄似乎在昊天宗已经有了一番地位?”
拓跋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已经是宗门圣子。可调动武尊。”
拓跋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圣子……好,好。”
“师弟你放心。”拓跋渊走回床边。
“昊天宗万年基业,底蕴深得很。宗门里光是武尊就有九位,天人境的长老三十多个。内门弟子两千,外门弟子不计其数。西域十几个小宗门,年年进贡,岁岁朝拜。拉出全部家底来,伪夏那点兵马,不够我昊天宗一个西堂扫的。”
他顿了一下。
“当初是考虑宗门不能干预王朝更迭,所以昊天宗无法出手。我也只能看你和拓跋阵两人苦苦支撑。”
听到拓跋阵的名字,拓跋衍脸上那点苦笑收了,换成了悲伤。
“王兄,拓跋王弟战死了。”
拓跋渊的手停在半空。
“潼关城外,拓跋阵中了毒,被江枫追上,自尽的。尸首……我没能带回来。”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拓跋渊慢慢收回手,攥成拳头,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可眼神冷得吓人。
“放心。”他伸手拍了拍拓跋衍的肩膀,声音很轻,也很冷。
“他们所有人,都要为拓跋阵的死负责。”
拓跋衍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王兄,江枫的实力不在我之下。我这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伪夏那边,臧子鉴坐镇潼关,还有七万兵。”
“不急。”拓跋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先养伤。昊天宗那边,两位师弟会传讯回去。宗门既然知道了昆仑插手,就不会坐视不管。”
他顿了一下。
“昆仑坏规矩在先。宗门规矩写得明明白白,王朝更迭,宗门不插手。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昆仑先破了,昊天宗出手,谁也挑不出理来。”
拓跋衍睁开眼。
“王兄,你打算怎么做?”
拓跋渊看了他一眼。
“拓跋阵不能白死。你这一身伤,也不能白挨。”
他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先等宗门那边的回信。一旦宗门点头,我调几个武尊过来。臧子鉴也好,江枫也好,一个一个收拾。”
“调几个武尊?”拓跋衍看着他,“王兄,你在宗门里能调多少?”
拓跋渊竖起三根手指。
“西堂三个武尊,我全调得动。如果宗门肯加码,东堂那边也能借两个。五个武尊压过去,江枫一个武尊,臧子鉴一个半步武尊,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停了一下。
“而且,宗门里还有一位武尊圆满。”
拓跋衍瞳孔一缩。
“武尊圆满?”
拓跋渊声音很平,“我师父的师叔,坐关三百年了。寻常不出手。可要是昊天宗真被人欺负到头上,老人家不会看着。”
武尊圆满。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整个修行界,明面上的武尊圆满两只手数得过来。一个武尊圆满出手,别说一个江枫,十个江枫也不够看。
拓跋衍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兄,当初送我们进昊天宗,族里的老人说,这是拓跋家最后一条路。”
“是。”拓跋渊点头,“所以这条路,我走到底了。昊天宗圣子,这个身份够重。重到可以替拓跋家讨一个公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拓跋衍。
“睡吧。醒了再说。天亮之前,宗门那边应该能有回信。”
拓跋衍点了点头,药劲上来了,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眼皮越来越沉,合上之前嘟囔了一句。
“王兄……拓跋阵的仇……”
拓跋渊推开门,声音很轻。
“记着呢。”
门外,赵青崖和周白鹿还守着。
“师兄。”
“传讯发了?”
“发了。”赵青崖抱了抱拳,“估计天亮之前能有回信。”
拓跋渊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了一点灰白。
“两位师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天亮之后,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赵青崖和周白鹿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拓跋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点灰白慢慢变亮。
“江枫,臧子鉴……”
他嘴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声音很轻,却透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