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禁宫。
御案上摊着一份战报，墨迹还没干透。
帝君坐在案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了。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放，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这三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从潼关到京都，快马加鞭，战报一天一夜才到。等战报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刚到手的江山，底下还坐着一群不服的人。
现在好了。
“云老。”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殿里空，传得远，“你看看这个。”
云老帅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直没吭声。
听见帝君叫他，才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战报。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帝君没催他，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云老帅把战报放下，他才开口。
“国师终究没让孤失望。三天前，他在潼关正面击溃了艳州西魏十万大军，斩杀西魏镇西王拓跋阵，重创西魏天王。潼关的危局，算是初步解了。”
云老帅点了点头，没说话。
帝君接着说：“孤已经下旨了。南疆军抽调五万，东海、北荒、西岭三个边军省，各调五万。拢共凑了二十万。”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了指挂在上面的舆图。
“加上潼关现有的十几万，国师麾下就是三十万。孤要他彻底把西魏这帮余孽，灭杀在艳州城内。”
云老帅缓缓起身，眉头微皱。
“三十万……”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帝君，整个大夏可战之兵不过七八十万。将一半精锐交到一人手里，这是不是……有些权势过盛了？”
这话一出，帝君眉头微皱。
他当然知道云老帅在担心什么。
臧子鉴要是心怀不轨，三十万大军掉头往京都一压，比西魏那群人可厉害多了。身为帝君，他不能不想这一层。
可思虑再三，他还是摆了摆手。
“时不我待。”他语气很平，“艳州兵马虽然溃散，可西魏天王应该没死。以他的实力，若是卷土重来，潼关的危局还会再来一次。现在孤只能选择相信国师的忠诚。”
他顿了顿。
“老帅，您别忘了，当初国师若是支持武成侯，孤的帝位终究不那么稳妥。”
云老帅点了点头。
他倒是对臧子鉴没什么偏见。只是从来没有哪个人能掌握如此大的军权。
即便他身为军部大统帅，明面上也只能调动京都南北二军，而且日常南北二军还有各自镇抚使。
“东方家和西魏有密谋，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又开口，“咱们要对东方家出手吗？”
这话一出，帝君脸上明显有些意动。
三大门阀和皇族并驾齐驱，这些年来早就成了皇室的心腹大患。
如果这一次能顺手解决掉其中最强悍的东方家，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思虑再三，他还是放下了。
身为帝君，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平衡。
当初他还是亲王，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
但现在若是随意出手，引起三大门阀的敌视，对他来说终究不好。
“暂时先放一放。”
他开口，“东方林麾下的北军精锐大部分都跟着国师去了前线，他这个北军镇抚使已经是个空壳子了。暂时不必动他。东方家还有几个老武尊，若是把东方家逼急了，京都的局势只怕会再次失控。”
这话一出，云老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他最怕帝君还是当年那冲动脾气。虽然他就算真的要出手灭了东方家，云家也会拼死相助，但终究他还是希望帝君能够沉稳一些。
他跪倒在地，高声道：“帝君能这么想，老夫很高兴。后续京都事宜，老夫会好好替帝君看着。”
帝君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对了云老帅，海涛现在已经是海防次长，我觉得这一次之后可以调任他晋升军部副统帅，能帮到老帅您一起镇住那帮宵小。”
云老帅立刻磕头：“多谢帝君！”
禁宫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帝君重新坐回御案后头，翻开下一份折子。
……
与此同时，昆仑山下。
江枫是三天前从潼关动身的。
他没走官道，一路翻山越岭，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走。
昆仑山，大夏西陲第一神山。
山脚下一座小镇，叫青石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多是猎户和采药人。江枫在镇口一间茶棚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
茶棚里没几个人。一个老猎户，两个行商，还有个赶脚的老汉。江枫坐在角落里，听了一耳朵闲话。
“听说了吗？西边又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死了十几万人。”
“那跟咱们没关系。昆仑山在这，西魏人再凶也打不过来。”
“那倒也是。”
江枫喝完茶，放下铜板，起身往山上走。
昆仑山门在半山腰，一条石阶从山脚铺到山门，三千六百级。寻常人爬上去得两个时辰。江枫只用了半炷香。
山门前，两个青衣弟子按剑而立。看见江枫，同时上前一步。
“什么人？”
江枫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递过去。
“烦请通传。昆仑弟子江枫，求见掌门。”
左边那个弟子接过玉牌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昆仑内门弟子的信物。
“江师兄稍候！”那弟子把玉牌还给江枫，转身就往里跑。
江枫没等多久。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山门里传出一阵脚步声。
江枫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弟子。
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灰白道袍，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脸很瘦，颧骨高，眼神很亮。看见江枫，他远远就喊了一声。
“师弟！”
江枫迎上去。
“师兄。”
来人是昆仑掌门座下大弟子，顾长风。修为半步武尊，在昆仑第二代弟子里排第一。
昆仑这一脉，只有两峰。
江枫所在的天元峰，只有江枫和他的师傅玄元真人，自从玄元真人登仙之后，天元峰便再无其他人了，而另一个名为天微峰。
天微峰的峰主，亦是现在昆仑掌门，玄微真人。
而顾长风，便是玄微真人座下首席弟子。
顾长风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他拍了拍江枫的肩膀，“走，进去说。掌门等你半天了。”
江枫跟着他往里走。
昆仑山门后头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种着松柏，树龄少说几百年，遮天蔽日。
穿过回廊，是一座大殿，匾额上写着玉虚殿三个字。
殿里，一个白发老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老人看上去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却没多少褶子。
昆仑掌门，玄微真人，武尊圆满。
“弟子江枫，拜见掌门。”
江枫跪下磕头。
玄微真人摆了摆手。
“起来吧。坐。”
江枫站起来，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顾长风坐在他旁边。
玄微真人给他倒了杯茶。
“先说正事。你传讯回来说昊天宗插手了？”
江枫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青色令牌，双手递过去。
“这是昊天令。”
玄微真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昊天令。”他把令牌放在茶案上，“西魏和昊天宗有关系？”
“拓跋阵身上有这个东西，说明关系不浅。能拿到昊天令的，最少是圣子。”
江枫语气很沉，“如果西魏天王真的把昊天宗拉进来了，单靠弟子一个人，挡不住。”
玄微真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传讯回来那天，我就让人去查了。”他放下茶碗，“昊天宗西堂最近确实有动静。三个武尊从宗门出发，往东边来了。”
江枫眉头一皱。
“三个武尊？”
“对。”玄微真人点头，“领头的是昊天宗圣子，拓跋渊。应该是那个西魏天王的亲哥哥。”
江枫愣了一下。
“亲哥哥？”
“五十年前西魏灭国，拓跋家把兄弟俩送进了昊天宗。弟弟进了外门，哥哥被昊天宗主收在门下。五十年，这个拓跋渊从外门弟子一路爬到圣子。”
玄微真人语气很平，“三个武尊，一个圣子。这份量，你一个人扛不住。”
江枫沉默了一会儿。
“掌门，昆仑管不管？”
玄微真人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的松柏。
“宗门规矩，王朝更迭，宗门不插手。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
他背对着江枫开口，“昆仑若是出手，就是坏了规矩。”
江枫心里一沉。
“可昊天宗先坏了。”玄微真人转过身，“他们插手了，昆仑就有理由管。”
他看着江枫。
“我让长风跟你走一趟。另外，东堂再调两个武尊给你。”
江枫站起来，拱手。
“多谢掌门。”
玄微真人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昊天宗既然敢伸手，背后肯定有准备。你回去告诉臧子鉴，让他稳住潼关。等昆仑的人到了，再动艳州。”
他顿了一下。
“另外，替我带句话给子鉴。”
“掌门请说。”
玄微真人看着他，目光很沉。
“宗门之间的事，按宗门规矩办。可他要是守不住大夏的江山，昆仑也护不住他。”
江枫点头。
“弟子明白。”
玄微真人挥了挥手。
“去吧。三天之内，昆仑的人会到潼关。”
江枫跪下磕了个头，起身往外走。顾长风跟在他后头，出了玉虚殿。
走到回廊拐角，顾长风才开口。
“师弟，那个西魏天王，真有那么厉害？”
江枫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交过手。武尊修为，要不是他中了毒，那一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顾长风挑了挑眉。
“那我倒想会会他。”
江枫笑了一下。
“会有机会的。”
两人出了山门，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