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蹲下身来。
抚摸着羌羊,连连点头。
“这羌羊何时剪羊毛呢?”
“往往是三月至四月,修剪后正好是夏季。每年剪一次,待至寒冬时,羊毛又长了出来,便能渡过寒冬。”
沅头都没抬起来,抚摸着羌羊,“现在羊毛还是初步运用,主要是填充在被衾内。我听祭酒说,后面这些羊毛或许还能纺线,甚至是织成衣物。”
“足够了,足够了!”
李牧连连点头赞许。
他早些年镇守雁门代地,那时候冬天能把人给冻死。经常有士卒被冻伤,不知多少人被冻得没了耳朵、手指或是脚趾。有的双手满是冻疮,让人看着都心酸。
实在是冷,士卒们便紧紧依偎在一起。披着极其单薄的被衾,只能勉强硬扛。而现在若是往被衾里面多填充些羊毛,大晚上足以扛过寒冬。
“这些羌羊现在数量多吗?”
“目前数量还行,我正在人工筛选培育。挑选出毛率高,且羊毛柔软的品种。经过杂交后,一代代不断筛选。”
“这……这能行吗?”
“当然可以。”沅挑了挑柳眉,认真道:“祭酒曾经和我们说过,我们现在家中的黄犬,在上古时期其实就是狼。是被人驯服后,才成了现在温顺的家犬。还有养的家猪,同样也是自野外驯服的野猪。这些羌羊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为万物之长。我们能根据自己需要的,去培育合适的羌羊。”
“善。”
“想不到你这小丫头都懂得这么多。”
“只是学得多而已。”
李牧站起身来,没有再打扰沅。看着她不断提笔记录,观察这些羌羊的情况,还会将这些羌羊编号,而后再提笔记录。这专业的模样,比很多大匠都要厉害。
“阿劫,你这太学也让我大开眼界。就这羌羊,便能造福天下黔首。我昔日也曾见过羌羊,甚至还吃过。可从来没想过能用羊毛制作被衾,用来避寒。”
“义父是负责领兵打仗,想不到这些也正常。早些年都是杀羊,用其皮毛做成裘袄。如此就太过浪费,倒不如每年都薅羊毛。等真的不产羊毛了,再杀了也不迟。而且,这些羌羊还和后续治理草原有关。”
“什么意思?”
“义父可曾听说羊吃人?”
“???”
公孙劫也是走的有些累了,便和李牧先坐在旁边的凉亭歇息。目光看向外面,弟子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而是专心致志的做自己的事。
“义父早些年也常和匈奴打交道,就知道他们是逐水草而迁徙。他们屡屡南下,本质上是因为草原不适合种植。光靠放牧,他们无法渡过寒冬。为了活命,他们便选择冒着生命危险南下劫掠。因为要南下劫掠,他们就必须大规模饲养战马。”
“秦国和匈奴签订了盟书,当初左车提到过,需要限制匈奴的战马数量。但此事被匈奴贵种全部拒绝,没有一人答应。他们也说了,战马是他们的命脉。他们赶羊放牛,必须得要有战马。”
“的确。”
李牧点了点头。
这事他也有所耳闻。
李左车这么做,其实也只是开出个离谱的条件,好让匈奴能讨价还价。这其实就是虚空造牌,让匈奴觉得自己赚了。通过这离谱的条件,那匈奴就没法再谈别的。
也就是说,李左车料到匈奴肯定会拒绝。因为战马就是他们的命,他们绝无可能会答应。
“我听老师曾经说过,匈奴的先祖名为淳维,其实也是夏后氏苗裔。只是他们久居于草原,受限于当地风俗,所以就成了胡人。就好比我们在咸阳,所以主食以粟米为主。可如果是在岭南,那就需要吃稻米。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这道理。”
“阿劫,你究竟要说什么?”
李牧面露无奈。
公孙劫不由一笑,“义父先别着急,我是把这事给你说清楚。秦国即将北伐,还要兵分两路进攻胡人。义父想必都知道,其实秦军要打下他们都很容易。只是现在有个问题,那后面秦国该如何治理呢?”
“应该是派遣大军戍守。”李牧皱着眉头,“然后再迁些人过去。”
“过去后呢?以放牧为生?”
“嗯,只能如此。”
“那他们很快会变成胡人。”
“……”
公孙劫面露微笑,继续道:“就那昔日的义渠人来说,现在很多都来至漆县。他们也开始以种地为生,你压根看不出他们是胡人。所以若想让草原长治久安,就得给迁徙过去的秦民找到一条活路。同时,秦国要始终保持着充沛的武力。强大到那些迁民,至死都不敢来犯。”
“活路?”
“对,就是这些羌羊。”公孙劫指向远处,笑着道:“你想啊,秦国让匈奴减少战马数量,他们是宁死不肯。可如果告诉他们,只要养足够的羊,用羊毛就能换取他们需要的盐巴、香料、粮食,你说他们会如何?”
李牧瞬间瞳孔地震。
呆呆的看着公孙劫。
所有的信息瞬间串联起来。
“所以,他们届时会大规模饲养羌羊。通过羊毛和秦国建立稳定的贸易,他们无需南下劫掠,就能满足生活所需。在秦国的治理下,将会迎来数百年的太平。随着大规模养羊,那么草原上的水草就不够吃了。他们只能相应的削减战马。他们没了战马,就再也不是秦国的威胁。他们的活路,被秦国牢牢把持。只要秦国断了羊毛贸易,他们就可能饿死,这就是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
李牧双眼通红,感慨道:“你所能看到的,比我想的更为深远。你要的不仅仅只是眼下,更是要为秦胡之间找到一条和平之路。能让秦国再无北方胡戎之患,反而能让他们为秦国所用。”
“这也只是理想化而已。”公孙劫笑了笑,轻声道:“我所说的羊毛贸易,前提是秦国有足够的实力。如果秦国实力弱小,同样是会被他们抢夺。”
“走吧,我在带您看看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