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了因踏入那方破败院落,小院外,气氛骤然凝滞。
聂天峰、楚临渊、青玄真人等各方魁首,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自家祖师。
然而这些平日里威震一方的上三境大能,此刻反应却微妙各异。
有人眼帘微垂,眸光在缝隙中凝成一线寒芒,死死锁住院门;有人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却如古井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也有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仿佛在等待一个信号。
但却无人动弹。
这绝非畏惧。
每个人都清楚,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窒息。
了因的下一步举动,但凡逾越那条无形中划定的“界限”,这方破败小院内外,瞬息间便会化作血肉横飞、杀机沸腾的修罗场!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几乎要迸发出火星的气氛中——
“是……是圣僧吗?”
小院深处,那间唯一亮着昏黄油灯的房间内,苍老女声再次响起。
与之前的麻木绝望不同,此刻这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此言一出,小院外,无数人瞳孔骤然收缩!
了因先前……竟已来过此地?!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惊疑、揣测、警惕,种种情绪在各方势力眼中交织。
“正是贫僧。”了因平和温润的嗓音自院内传来,清晰地回荡在夜色中。
“吱嘎——”
破旧的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衫的老妇人,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浑浊的眼睛在触及了因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濒死之人见到了真佛。
“圣……圣僧,您真的来了!”
老妇人扑到近前,干枯如树皮的手死死抓住了因的僧袍袖角,声音带着哭腔,不由分说便要屈膝下跪。
“圣僧!圣僧救命啊!”
“我儿媳妇……我儿媳妇她……大半个时辰了,她就是生不下来!在这么下去……怕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额头朝着冰冷的地面磕去:“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们母子吧!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了!”
了因手臂微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托住了老妇人下跪的身形。
“老人家,莫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贫僧既然回来,便不会袖手。先前让你备下的瓦罐,可准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
老妇人像是猛然惊醒,连声应着,转身又跌跌撞撞冲回屋里。
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粗陶制成的、边缘已有缺口的旧瓦罐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因,眼中满是期盼与哀求。
“圣僧,你可一定要救救我那苦命的孙儿,我儿子死的早……”
了因接过那破旧瓦罐,几番温言安抚,这才将那心神俱乱的老妇人劝回屋内。
而老妇人自始至终,竟都未曾瞥见院外那黑压压伫立的人群,仿佛与他们全然隔绝在两个世界。
待老妇人身影没入屋内,了因空荡荡的右袖忽然无风自动,如流云般一卷。
“咚!”
镇狱降魔杵,被他随意地插在了身前的地面上,杵身入土三分。
他撩起僧袍下摆,竟直接在那冰冷潮湿、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盘膝坐了下来。
坐定后,他伸出仅存的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用粗糙黄纸仔细包好的小包,一股混杂着苦辛清冽的药材气味悄然弥漫开来。
了因将纸包中的药材,悉数倒入老妇人递来的那个边缘破损的粗陶瓦罐中。
然后,他单手托起瓦罐,置于掌心。
下一刻,他托着瓦罐的掌心,骤然泛起一层温润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磅礴气血之力,此刻隐隐散发出熔岩般的炽热。
红光包裹住瓦罐,罐内隐约传来药材被急速熬炼的细微“滋滋”声,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升腾而起,竟暂时驱散了周遭的肃杀。
院外,刀阁祖师沈忘机,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刀锋的眼眸,在此刻微微闪动了一下。
就在这药香弥漫的诡异氛围中,了因终于再次抬起眼眸,将目光投向小院之外。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道微大真人、沈忘机、论剑宗老者、周衍、魔佛祖师……
“练剑的,来了。”
“练刀的,也来了。”
“参禅的,来了。”
“悟道的,也来了。”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半空中那口金光隐隐、雷纹流转的大雷鸣钟,以及那块晶莹剔透的无字玉碑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
“就连压箱底的东西……都请出来了。”
了因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场大战,终究是避不开了。”
话音落下,小院内外,空气彻底凝固,杀机如实质般弥漫。
魔佛祖师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缭绕的暗金色佛光与森然魔气随之涌动,脚下地面无声龟裂。
他直视着了因,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诱惑。
“了因,你身负我佛门正法,如今也算是我佛门一尊大能。本座先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其他人神色骤然凝重,便是在场的佛门众人眼神也皆是一变。
正如魔佛祖师所言。
了因这位昔日的“佛门未来之龙象”,如今早已成长为佛门一尊擎天巨擘。
其修为深不可测,是此间绝对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的选择,甚至可以直接左右今日之战局。
是敌?是友?亦或是……超然物外的第三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在了因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道微大真人手中拂尘的尘尾无风自动,看似古井无波,实则神念早已锁定了因。
却不想——
了因忽然轻笑一声。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越过身前袅袅升腾的药雾,落在了魔佛祖师那半佛半魔的面容上。
“佛门?”
了因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仔细思索这个问题,然后才缓缓开口。
“祖师自称‘魔佛’,可却是魔在前,佛在后。魔性既已压过佛性,又如何敢以佛门中人自居?”
此言一出,魔佛祖师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杀意,周身魔气翻涌,暗金佛光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好一张利口!”魔佛祖师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再无半分之前的“招揽”意味,只剩下森然的寒意。
“你如今心入歧途,身染孽障,那‘堕佛’之名,怕是比本座……也好不到哪里去。”
了因摇了摇头。
他依旧盘坐于地,单手托着那罐药香袅袅的瓦罐,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贫僧所求,不过个人解脱。所行之路虽与常僧不同,甚至被视为离经叛道。然而……”
他抬起眼眸,目光如古井无波。
“贫僧所依所循,根基仍是佛陀所言的‘四圣谛’,所践所修,核心仍是‘八正道’,行为端正,指向觉悟,何曾背弃?”
“而祖师之道——”了因话音微顿,一字一句道,“是以魔心驭佛法,以贪嗔痴为柴薪,燃起滔天业火。”
“路径不同,尚可争辩;根本已异,何谈同门?”
了因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寒泉击石。
“须知——魔终究是魔,纵披袈裟,也难成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