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跑出不知多远,风雪也似乎小了一些。
念安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回望身后的方向——大雪山已隐没在风雪之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不知怎的,他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摩崖封顶的日子,想起那个终年被风雪笼罩的高台,想起自己被困在大雪山那些年——日复一日地打坐、练功,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站在大雪山的山脚之下,身后是那座困了许久的古寺,而身前却是广阔的天地。
一股莫名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念安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丹增的僧袍,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丹增!我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
丹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一句“恭喜法子”,可话刚到嘴边,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可话还没出口,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泪水从法子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滑进衣领。
虽然法子看起来还在笑,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的嘴角在颤抖,笑容在泪水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既有解脱的狂喜,又有撕裂般的痛楚。
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人终于重见天日,却在阳光中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又被新落的雪迅速掩埋。
丹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念安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汹涌而出的泪水,看着他脸上那个扭曲到几乎破碎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法子啊,这一刻,你在想的是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念安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松开丹增的僧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走吧。”
丹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风雪,穿过夜色,走了很远很远。
直到月亮爬上中天,他们终于站在了摩崖峰顶。
那是北玄的边界,也是了因至尊当年坐禅悟道的地方。
念安在崖边站了很久,风雪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然后,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了师尊了因当年坐的那个位置上。
他坐在那里,目光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雪山与云海,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丹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风在吹,雪在下,天地之间只剩下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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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两界通道附近,各方势力已在此苦等了整整三月。
起初,所有人还都盯着两界通道不敢懈怠。
可日子一长,人心便渐渐松了下来。
甚至有头脑灵活的百姓,干脆在附近支起摊位。
当初的沧元宗旧址,如今竟隐隐有了一幅集市的光景。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不少江湖中人寻了个背风处,围坐在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旁,端着酒碗高声谈笑。
一个络腮胡大汉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把嘴,摇头晃脑地感叹道:“啧,这一场大战,居然打了整整三个月还没结束,不愧是上三境大能!”
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上三境的大能交手,哪是咱们能揣度的?我听宗门长老说,那等境界的人物,一念之间便能引动天地之力,随手一击便是山崩地裂。这场大战能打三个月,说明双方都在拼命,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些的剑客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幸好那战场是在两界通道里头,要是在咱们中州地面上打起来……啧啧,怕是半个中州都得被打没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纷纷点头,面露深以为然之色。
络腮胡大汉又灌了一口酒,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扫过那两界通道的方向,话到嘴边,猛地顿住了。
他手上的鸡腿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看!”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两界通道,声音都有些变了调:“那佛陀法界散发的佛光……是不是黯淡了不少?!”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碗和吃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两界通道。
果然,那原本如烈日般璀璨的佛光,此刻竟像被一层薄雾笼罩,光华流转间透出几分疲态。
“确实是暗淡了不少……”那瘦削中年人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难道是因至尊受了伤?”
“这佛陀法界不会破了吧?”年轻剑客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若真是连那位至尊都受了伤,那其他人呢?”络腮胡大汉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众人细极思恐,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
众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盯着两界通道,从午后一直站到傍晚。
日头西沉,天边染上一片暗红,可那佛陀法界再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佛光依旧黯淡,却也没有继续减弱,就那么维持着一个让人揪心的状态。
清晨时分,第一缕天光刚刚撕破夜色,中州两界通道附近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各方势力的营地大多安静着,只有少数守夜人打着哈欠在走动。
作为归真境高手,陈诚所在的位置自然离两界通道最近。
此刻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双目微阖,入定调息。
忽然,耳畔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枯枝断裂,又像是石子滚落。
陈诚眉头一皱,从入定状态醒来,。
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可入目之处只有晨雾弥漫的山石和枯树,什么异样都没有。
他运足耳力仔细聆听,耳中只剩风声和远处营地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转头看了看周围打坐的人,都还在闭目调息,神色如常。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他微微摇摇摇头,便要再次闭眼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