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山县衙。
郡靖武司百户沈一川与郡衙巡检司司长赵元启,率领数十名精干手下,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至镜山县衙。
新任不久的李县丞得到消息,候在衙门口,一见来人,连忙躬身迎上,张口欲要详细禀报。
沈一川和赵元启二人并无丝毫寒暄之意。
沈一川直接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县丞准备的话语:「闲话休提。带路,去张县令出事的地方。」
李县丞被这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径直来到县衙後院,张鹤鸣的书房。
房门敞开,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令人作呕。
张鹤鸣的屍体已被简单收敛,置於一旁。
随行的邢名仵作立刻上前,屏息凝神,仔细查验屍体和现场。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邢名仵作偶尔挪动脚步和轻微翻检的声响。
片刻後,邢名仵作面色凝重地直起身,回禀道:「沈大人,赵大人。根据查验,张县令是先被人以某种极其诡异的手法,於极短时间内强行吸乾内气,导致经脉枯竭、丹田破碎。而後,才被人用重手法,一拳击碎天庭头骨,瞬间毙命。」
「吸乾内气?」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视一眼,瞳孔皆是一缩,眼中闪过凝重与惊疑。
这等邪门功夫,似乎与那叛贼萧仲和叶不平的功夫有关。
邢名仵作继续道:「此外,此处也非第一现场。根据屍体僵硬程度、屍斑分布以及地面细微的拖擦痕迹判断,张县令是在别处遇害後,间隔了一段时间,才被人移屍至此。其死亡时间,粗略估计,至少已在两日以上。」
「移屍?」
赵元启眉头紧紧锁起:「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县衙内堂而皇之地移屍布置现场?」
沈一川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查!给我彻查!」
他立刻下令,将後院所有丫鬟、仆役、衙役悉数传来,分开隔离,逐一严加询问。
众人被这阵势吓得战战兢兢,七嘴八舌,所言却大致相同。
县令张鹤鸣已於五日前离衙,说是外出公干,具体去了何处,他们这些下人根本不敢过问。
期间县衙事务皆由李县丞暂代。
直到昨日午後,有丫鬟路过书房外,闻到门缝内传出恶臭,壮着胆子进去查看,才惊恐地发现了县令的屍体。
「也就是说,张鹤鸣实际死亡时间,是在他离衙期间?」
赵元启沉吟道。
沈一川面色阴沉地点头,再次下令:「仔细搜查整个後院,任何角落,花圃、假山、井沿、屋顶,一处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无可疑物品或可疑痕迹。」
手下得令,立刻散开,开始排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名小旗官突然快步而来,手中小心翼翼地用布托着一只已经僵硬冰冷、羽毛淩乱的信鸽:「大人,在後花园东北角凉亭旁的假山缝隙深处,发现此物,藏得极为隐蔽。」
鸽子显然已死亡多时,体型乾瘪。
小旗官轻轻擡起它蜷缩的翅膀,其下羽毛根部,赫然用朱砂刺着两个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小字。
鹤六。
沈一川接过死鸽,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面色骤然一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赵元启立刻察觉到异常,投来询问的目光。
沈一川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仅容赵元启一人听闻:「鹤六,靖武司秘档记载,其为门教小众神。这位张县令,难道……」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位堂堂朝廷七品命官,竟可能与门教有染?
这个发现,让案情的性质瞬间变得截然不同,更加扑朔迷离。
沈一川不动声色地将信鸽交给小旗官,吩咐:「继续搜!重点查找有无类似信鸽、加密纸条、暗格、密室……」
不久,脚步声再起。
又一名靖武司小旗官匆匆而来,这次他手中捧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小巧的竹笼。
笼子里,一只信鸽正不安地踱步,咕咕低鸣。
「禀大人!在张县令卧室床榻下发现此鸽!」
沈一川眼中精光一闪:「用最细韧的丝线,小心拴住它一只脚,放它飞!」
手下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系在鸽脚上,然後打开笼门。
信鸽似乎被关得久了,一见天光,立刻扑棱棱振翅高飞。
但却被脚下的丝线牢牢牵制,只能在低空焦急地盘旋鸣叫,脑袋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不断探动,显然归巢之心极为迫切。
「跟上它!」
沈一川当机立断,与赵元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众人翻身上马,紧随那只被丝线牵引、奋力挣紮向前的鸽子。
一行人马冲出县衙,疾驰出镜山县城。
一路跟随,信鸽终於在一座码头集市停下。
「这是何处?」沈一川询问。
随行的何捕头回禀:「此乃啄雁集。」
信鸽盘旋着落在一处院落中,缩在窗棂下,再无力飞起。
沈一川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却见这小院外,挂着丰裕粮行的招牌。
但却并不营业,目光扫过,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粮食,更像是一间粮仓。
「丰裕粮行?」
县衙的何捕头惊讶。
见沈百户和赵司长均看向自己,硬着头皮解释:「此为县尊乾儿张承宗所开的粮铺。」
沈一川微微皱眉:「进去一寸一寸地搜,不要放过任何异常!」
众人应诺。
很快,一名小旗官在一座存粮的房间发现了端倪。
暗门被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点燃火折,众人鱼贯而入。
通道两侧的墙壁被凿出无数凹龛,龛内密密麻麻供奉着上百尊诡异的神像。
有的呈人首蛇身,有的顶着一颗硕大的象头,人身盘坐,更有四头八臂、面目狰狞可怖……
「门教!」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石室空间不大,最里面的角落,借着晃动的火光,赫然可见一具蜷缩着的、早已僵硬冰冷的屍体。
县衙何捕头被唤上前辨认,他凑近仔细一看,顿时失声惊呼:「是……是张承宗,张县令的公子!他怎麽也死在了这里?」
「张鹤鸣的儿子?」
赵元启惊疑不定,快步上前查看:「古怪,没有伤口,也不像中毒死的。」
他们此行,未带仵作,当即吩咐人将屍体带回县衙查验,而後询问何捕头:「粮行商铺在哪,带我们去!」
众人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商铺。
一番搜查後,在帐房书桌一个带有夹层的暗格里,找到了张鹤鸣日常佩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以及几封写满了奇特扭曲符号、无人能懂的书信。
沈一川拿起那几封书信,仔细端详,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门教的密文。」
夜幕降临。
镜山县衙。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坐,商讨案情。
赵元启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中充满荒谬感:「……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结论,咱们这位张县尊,恐怕真与那门教脱不了干系,甚至……他本人就是那鹤六。
但这……这实在不可思议。朝廷任命官员,对其出身、来历、武功根底、社会关系,审查何其严格。他张鹤鸣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沈一川沉默良久,忽然擡起头:「赵司长,你是否觉得,今日这一切……未免太顺了些?」
赵元启闻言,悚然一惊,细想之下,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沈百户的意思是……」
沈一川缓缓道:「线索一个接一个,仿佛早有安排,我们只需按图索骥……顺畅得令人不安。」
「你是说,有人故意设局?」赵元启默然,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一川摇头:「我只是有些怀疑,查到现在,我们发现的虽多,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张鹤鸣究竟被何人所杀?因何被杀?我们……依旧毫无头绪。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鹤鸣自身的问题,却避开了凶手的痕迹。」
赵元启倒吸一口凉气,细想之下,确实如此,神色凝重地道:「若真如此,此事恐怕不简单。」
沈一川点头:「还是先呈报郡守大人与左千户吧。待上官批示再说。」
……
清晨。
溧阳郡衙旁的官厅。
冯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官袍虽略显褶皱,但穿戴尚算齐整。
一夜未眠,他反覆思量,自知张鹤鸣之死与真银失踪已将退路堵死。
主动坦白,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稍减罪责、或许能保全家族的法子,尽管这坦白本身,也近乎绝路。
他整了整衣冠,对守门的书吏平静道:「烦请通禀,镜山县尉冯詹,有要事求见郡丞大人。」
片刻後,冯詹被引至郡丞闫文籙办事的厅房。
闫文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冯詹进来,擡眼打量了一下,语气平稳:「冯县尉?何事?」
冯詹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乾涩:「闫大人,下官前来,是为禀报镜山税银押运一事。此事……出了天大的纰漏,下官难辞其咎。」
闫文籙放下笔,眉头微蹙:「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