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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授业

    次日,广业堂。

    清晨,陈守恒用过早膳,又打包了一份饭菜送给钟楼值守的宋子廉,这才匆匆赶往广业堂大殿。

    今日授课的老师是张律言。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穿着一身黑白儒袍,颇有几分饱学宿儒的风范。

    他缓步走上讲台,在案後坐定,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学子,并未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老夫要讲的是——真意。」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学子,无论之前是在神游天外还是窃窃私语,此刻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张律言身上。

    贺牛武院教学包罗万象,经史子集、兵法谋略皆有涉猎。

    但最核心、最吸引人的,永远是关乎自身实力提升的武道真解。

    张律言的讲解由浅入深,并未一上来就故弄玄虚。

    他选取从最基础的拳法开始阐述。

    而後,才开始讲解拳意。

    「尔等可知,何为拳意?」

    他自问自答:「意之境界,说到底,是对自身肉壳、气血、劲力达到一种极致的掌控。意念甫动,相应部位便能瞬息响应,爆发出当前状态下最完美的力量。」

    他进一步解释道,常人一拳击出,能调动起自身五成极限力量已属不易。

    即便是外练功夫紮实的武者,经过多年磨砺,一拳能发出七八成劲力,也近乎极限。

    若想爆发出十成,乃至十二成的威力,就必须将意与肉身锤链得浑然一体,念动即力至,无有滞碍。

    「那麽,何为真意?」

    张律言抛出了核心问题:「或称神意。」

    他抽问了数名学子,有人茫然,也有人依据典籍或听闻答道:「回先生,典籍有云,神意者,神与意合,意与身合,三者圆融如一。」

    张律言微微颔首:「此解不错,然则,老夫更倾向於真意,而非神意。二者虽殊途同归,最终皆指向至高境界,但路径初时,却有微妙差异。」

    一时间堂下窃窃私语,却无人敢起身回答。

    张律言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位眉宇间带着思索神色的弟子身上:「你似有所想,但说无妨。」

    那弟子起身,谨慎道:「学生妄加揣测……是否因真字在身体根本,而神,则在神识之力?」

    「善!」

    张律言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二者虽殊途同归,最终皆指向至高境界,但路径初时,却有微妙差异。」

    「真意,重在真我。此需去伪存真,摈弃外在模仿与虚妄,直指本心本性,明见自身武道之真。」

    「而神意,则偏向无我。更强调精神超脱肉身的束缚,与天地万物之理相合,某种程度上,是暂时忘掉小我,融入大我。」

    他明确指出,灵境第六关,便是「神意关」。

    「如何登临此关?便是要将神意与真意合二为一。但,神意虚无缥缈,真意存乎一心,二者皆非实体,如何相合?」

    张律言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众人:「意与神,可是一物?」

    堂下议论纷纷,有言是者,有言非者。

    张律言最终道:「可谓是一,亦可谓非一。简而言之,神乃有为之心,是思虑、谋划、决断;意乃无为之心,是本能、反应、直觉。譬如,你深思熟虑後决定做一件事,此是神动;而你骤然跌倒,下意识伸手抓握,此是意发。」

    一番深入浅出的理论阐述後,张律言环视台下,只见大多数学子或眉头紧锁,或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抽象的概念难以消化。

    他的目光落在正埋首疾书、认真记录的陈守恒身上。

    「陈守恒。」

    张律言直接点名。

    陈守恒闻声擡头,有些意外:「学生在此。」

    「你上前来。」

    陈守恒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上讲台前方空地。

    「将你平日所修拳法,演示一遍。」

    张律言吩咐道。

    陈守恒稍作定神,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将烂熟於心的伏虎拳一招一式演练开来。

    拳风呼啸,动作刚猛,显然浸淫已久。

    「不够。」

    张律言摇头:「打出你的拳意来。」

    陈守恒闻言,不再保留,心神凝聚,低喝一声,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凶悍霸烈的气息透体而出,恍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目光锐利,拳脚间充满了力量感。

    正是他苦修多年的伏虎拳意。

    张律言却连连摇头:「错了,错了!你这拳法,路子全然错了!」

    陈守恒收势,面露不解与愕然:「请先生明示。」

    张律言道:「你这伏虎拳,应是传自伏虎寺,但教你的人未得真传,自己也未能更进一步,也难怪没能留在伏虎寺中,所以你也练岔了。你领悟的拳意,核心就错了。」

    陈守恒心中一震,自己练拳十载,竟被指出根本错了?

    他感受到台下同窗投来的各异目光,脸上不禁一阵火辣。

    但他深知机缘难得,强压下杂念,恭敬行礼:「学生愚钝,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张律言捻须道:「江湖中人,多汲汲於追寻神功秘籍,为此不惜掀起腥风血雨,实则从一开始便落了下乘。

    武功本身,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所谓一流、二流、三流,多是庸人自扰。功法威力高低,关键在於运用之人,而非功法本身。」

    他指着陈守恒:「你这伏虎拳,乃是伏虎寺传承千年的筑基拳法,能历经岁月沉淀依旧作为入门根基,其普适性与上限皆不可小觑。

    但,伏虎拳的精髓,不在虎,而在伏!否则,为何不叫猛虎拳、恶虎拳,偏偏叫伏虎拳?

    你方才所演,招式劲力,更近乎形意拳中的虎形,意在模仿猛虎之威猛凶戾,却失了伏虎拳最根本的降伏之意。

    练伏虎拳,须先明猛虎之意,继而要能超脱於此意之上,反过来降伏、驾驭这股猛虎之意,方是正途。」

    陈守恒追问:「先生,学生该如何降伏猛虎之意?」

    张律言吐出八个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随即不再多言,转而道:「书院藏经阁中,虽无伏虎拳的真意图,却有与之理法相通的降龙掌与降龙章真意图留存。你可前往观想借监。若能由此自行悟出伏虎真意,日後武道根基将更为紮实,前路亦会平坦许多。」

    之後,张律言便借着陈守恒这个现成的例子,向众弟子更深入地讲解如何在不同武学中寻觅、锤链属於自己的「真意」。

    陈守恒回到座位,尽可能详细地记录在笔记之上。

    铛!铛!铛!

    酉时的最後一道钟声响起。

    今日的课堂结束。

    陈守恒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眉头微蹙,心中思绪纷繁。

    张律言先生一日的讲解,由浅入深,玄奥非常。

    他只觉得似乎触摸到了什麽,却又如同雾里看花,隔着一层。

    尤其是对他「伏虎拳意」的点评,以及那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提点,更让他如同坠入云雾之中,摸不着半点头绪。

    降伏之意?

    这虚无缥缈的「意」,自己该如何去降伏?

    他现在所练的伏虎拳意,如伏地狩猎之虎,是凝而不发,一击必中之意。

    拳意已成,又要如何去降伏?

    难不成要分出两个自己,对自身苦修十年的拳意动手?

    怀着满腹疑惑,他来到了钟楼。

    见他到来,宋子廉起身迎接,听陈守恒说起今日所授,乃是真意之解。

    宋子廉甚至连去食堂用餐都顾不上了,急切地接过陈守恒递来的笔记。

    就着渐暗的天光,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脸上时而恍然,时而困惑。

    过了许久,他合上笔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带着更多的不解,看向陈守恒:「贤弟,张师所讲,果然高深莫测……只是,为兄愚钝,看完这详尽的记录,於这真意、神意之分,仍是似懂非懂。

    尤其是後面提及,如何将招式中的势转化为意,那虚无的神又如何与具体的招式、气势相合?贤弟今日亲聆教诲,可否为兄长解惑一二?」

    陈守恒闻言,不由苦笑,语带惭愧:「子廉兄快莫如此说,非是不愿分享,实在是……悟性浅薄,根本未曾听懂其中深意。笔记上所载,已是张师原话,我只能依样记录,自己亦是浑浑噩噩,岂敢妄言为兄解惑?」

    宋子廉道歉:「是愚兄心急了,贤弟莫怪。书院座师,皆是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之辈,他们所言的神意之境,对我等连神识都未曾凝聚,仅有微弱灵识的初学者而言,确实如同镜花水月,太过遥远。不懂其中奥妙,实属正常。只盼日後,张师能再开讲坛,细细分说一番了。」

    次日,陈守恒在钟楼值守了一日,听着规律的沙漏声,看着日影移动,心思时不时陷入沉思,体悟那玄之又玄的真意。

    傍晚,宋子廉前来交接,递上今日的笔记,所记乃是另一位座师讲授的南海见闻录,多是海外风物、奇闻异事。

    陈守恒对此兴趣不大,但依旧郑重接过道谢。

    他去食堂匆匆用了晚膳,又照例给宋子廉带了一份,而後并未回学舍,而是径直朝着武院深处的藏书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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