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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策论

    贺牛武院。

    亥时末。

    舍馆已是一片沉寂,唯有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陈守恒推开舍门。

    今日发生的诸事,让他心神俱疲,现在的他,只想倒头便睡。

    靠窗的书案上,一盏油灯依旧亮着。

    昏黄的灯光将宋子廉伏案疾书的身影拉得细长。

    听到开门声,宋子廉擡起头,见是陈守恒,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贤弟?你回来了?」

    他放下笔,上下打量他几眼,见陈守恒面色不对劲,关心道:「怎的如此憔悴?这一去便是十余日,可是出了什麽大事?」

    陈守恒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劳子廉兄挂心,我一切安好,只是些琐事缠身,耽搁了。」

    他无意多谈变故,更不想将那些烦扰带给同窗。

    他走到自己床边,放下简单的行囊,看似随意地问道:「子廉兄,你可知张律言张师的根底?」

    宋子廉闻言一愣,不明所以:「贤弟,你怎的突然问起张师来了?」

    他虽疑惑,但还是凝神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张师……并非我江州人士,据闻出身北地寒门。早年并非习武,而是走的科举正途,且高中进士,之後外放,曾在泗平郡郡守府任同知参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後来,据说他娶了曹家的一位小姐,此後不知得了什麽机缘,竟然走了武道,突破了灵境。自此之後,可谓是仕途武运皆亨通。

    先升任泗平郡丞,後又迁为淮阳郡守,再被调入京城,历任刑部右侍郎、工部右侍郎,位高权重。听闻後来因朝中礼仪之争,受了牵连,这才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来武院任教。」

    介绍完後,宋子廉愈发好奇:「贤弟,你打听这些作甚?」

    曹家。

    陈守恒背对着宋子廉的眼中,厉色一闪,旋即语气平淡地掩饰道:「没什麽,此次去江州城,听人提起,心中好奇,便多问一句。」

    宋子廉自行领悟,恍然道:「原来如此,江州都督与曹家关系莫逆,想必贤弟是在都督府遇到了曹家之人,才听闻此事吧?

    我听闻张师来我们武院,也与那曹家有关。听说,张师妻子要留在曹府,张师却不愿意,这才来了武院。」

    他见陈守恒点头,便也不再追问,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书写。

    陈守恒见状,不禁问道:「子廉兄,夜深了,还在写什麽?」

    宋子廉一拍额头,笑道:「瞧我,差点忘了告知贤弟。贤弟正是镜山人,此事也正该问你。」

    他放下笔,神色认真了几分:「五日前,掌院突然出了一道课题,令六堂武院诸生皆需就改稻为桑之国策发表议论,探讨此策利弊,以及下一步是否当在江州乃推广。

    十日为限,递交策论。我正为此事绞尽脑汁呢。贤弟家乡便是最先推行此策的县,快与愚兄说说,镜山如今情形究竟如何?百姓是得利多,还是受苦多?」

    「改稻为桑?」

    陈守恒闻言愕然,随即这几年来镜山、溧水两县的种种混乱景象瞬间浮上心头。

    世家设局、官府配合、操控粮价桑苗、土地兼并、假扮流寇掠劫富户……

    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气与愤懑自心底涌起。

    沉声道:「子廉兄,你问我情形如何?我便与你说我真实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将镜山这些年的种种怪现象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言辞之间,难免带着激愤。

    宋子廉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手中的笔也早已停下。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竟会如此?若……若此策真在江州全面推行,凭那些豪族的势力与手段,江州百姓岂有活路?岂非要天下大乱?」

    他之前还在策论中畅想桑树全身是宝,桑叶能养蚕,桑果能食用能做药,甚至桑枝也能入药……

    推行开来百姓收益倍增的美好图景,此刻却被陈守恒一席话击得粉碎。

    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彻底陷入了沉思,连陈守恒後面的话也似乎没听进去。

    陈守恒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打扰。

    收拾了一下行李,吹熄了自己这边的灯,和衣躺下。

    然而,他闭上眼,白日种种遭遇,以及镜山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交替在他脑海中翻腾,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良久,他猛地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

    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他心中激荡,欲将镜山溧水百姓十去五六、田宅被夺、饥寒交迫的惨状书於纸上,抨击此策流毒。

    「稻桑之变,非为利民,实为豪右盛宴也。镜溧之地,昔称鱼米之乡。

    自策令下,胥吏与豪强勾结,压田价,擡苗金,更蓄意制造粮荒,逼民於死地。

    百姓无奈,鬻田宅,弃祖业,辗转沟壑,十室五六空。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策之弊,可谓深矣……」

    笔锋淩厉,文字间带着悲愤之气,短短百余字,已见血泪。

    写至此,陈守恒只觉胸臆直抒,畅快之极。

    然而,酣畅淋漓舒服了不过片刻。

    笔尖顿住,猛然醒悟。

    张律言这老贼,肯定欲将我处置而後快。

    交上去,这篇针砭国策利弊的策论被递到朝廷,我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等等!

    掌院为何突然让所有学生议论此策?

    是听取各方见解?还是…另有用意?

    甚至是想借他们这些年轻学子的笔,去抨击时政,试探风向?

    镜山溧水的惨状,朝堂诸公当真一无所知?

    还是知而故作不知,只因推行此策於朝廷税赋大有裨益?

    他思绪纷乱,最终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

    改稻为桑,究竟是好是坏?

    想起父亲曾告诉过他的一句话,屁股决定脑袋。

    若站在的百姓立场,此策自是恶政。

    但若站在自家的立场呢?

    自家非但未受损,反而趁此机会,一跃拥有良田五千七百余亩,家业膨胀十倍不止。

    遥想年幼时,他连花个几十两银子,都小心翼翼。

    如今每年花费,动辄上万两。

    刚刚,还一念之差,搭进去三十万两。

    若非此策,陈家怎麽可能经得起这番折腾。

    又何来今日气象?

    当年的陈家,爷爷为花魁赎身用去了四千两,就几乎将家中折腾得半死。

    若还是那般时候,只怕自己每年修行花费都难以凑够。

    思及此处,陈守恒心中一片冰凉。

    他沉默良久,最终将刚刚写就的、墨迹未乾的那页纸拿起,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无法宣之於口意气,随之消散。

    而後,他再次提笔。

    落墨时,笔下已是截然不同的文字。

    语调变得推崇,细数此策带来的种种好处。

    「朝廷推行改稻为桑,实为深谋远虑、惠泽万民之良策。以镜山为例,桑亩初成,成效斐然。

    百姓植桑,一亩之收,较之稻作,增益三成有余。桑叶饲蚕,可得生丝,柔软光泽,价值倍增。

    桑果可口,桑枝入药,皆可变现,民之多渠道增收,实赖於此。更兼丝织之业大兴,需大量人工缫丝、织造,带动妇孺就业无数。民户多得佣资,生活日益丰足。

    於朝廷而言,桑田产出既丰,税银自然水涨船高,据实估算,亩税可增至三两乃至更多。

    日後若广设织造之坊,更能吸纳闲散劳力,繁荣地方,朝廷商税亦将大增。此乃民富国强之双赢大道,足见朝廷英明,泽被苍生……」

    他就此挥毫,将一幅改稻为桑後的繁荣盛景勾勒於纸上,虽心中偶有刺痛,却笔下不停。

    不知不觉,沙漏中一枚小铁球「叮」的一声坠落,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一旁的宋子廉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对仍在奋笔疾书的陈守恒道:「贤弟,今日轮到我当值敲钟,我先去了。」

    陈守恒头也未擡,只应了一声:「好。」

    待宋子廉离去後,他又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将这篇数千字的颂扬之文完成。

    他丢下笔,看着布满墨迹的纸张,长长吁出一口气,心中却无多少轻松之感。

    吹熄残灯,和衣倒在床上。

    他身心俱疲,很快便沉沉睡去。

    只是梦中,似有百姓啼饥号寒之声隐约传来。

    ……

    灵溪。

    陈立风尘仆仆回到灵溪家中。

    尚未来得及喝一口热茶,次子陈守业便已领着鼠七、白三二人,面色凝重地快步寻来。

    前些日子,守月回来,告知陈立,李瑾茹孕期反应较重,时常一夜一夜难睡。

    陈立索性让守业关了医馆,带李瑾茹回家休养。

    「爹。」

    陈守业见到陈立,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与不安:「家中出了些变故。」

    陈立眉头微蹙,沉声道:「何事?慢慢说。」

    陈守业定了定神道:「三日前夜,白三爷发现陌生高手窥伺别院,形迹可疑。孩儿便与鼠七爷、白三爷设下埋伏,欲将其擒拿。

    但没想到,那两人修为不弱,皆是灵境一关通脉关的好手。我等三人联手,本已十拿九稳,交手时也确将其击伤,奈何……最终还是让他们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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