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剑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
杀意弥漫船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陈立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依旧端坐,右手食指随意擡起,对着疾刺而来的剑尖,隔空轻轻一点。
截脉断魂指。
一道凝链如实质、无形无色的淩厉指风,精准点在了那幽蓝剑尖之上。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而变为极度的惊骇。
这,怎麽可能?!
「咔嚓!」
握剑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发出一连串骨裂声。
整条手臂弯折过去,剧痛钻心。
短剑更是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入了旁边的舱壁,剑尾兀自嗡嗡颤抖不止。
张嬷嬷闷哼一声,想要扭身卸力後退。
然而,陈立的第二指已然点到。
这一指,无声无息,却早已算准了她所有退路,隔空点向她的胸口。
张嬷嬷浑身一僵,只觉周身内息如同被冻结一般,运行骤然停滞。
刚刚提起的一口内气瞬间溃散,那暴退的身形硬生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点穴?!」
张嬷嬷又惊又怒,急忙疯狂催动丹田内气,试图冲开被封的穴道。
可就在她内气将冲未冲之际,陈立的第三指又至。
张嬷嬷惊怒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厉啸一声,眉心处光芒一闪,一颗约莫黄豆大小的神识猛地从神堂穴冲出。
神识一出,立刻化作一道利箭,带着撕裂神魂的尖啸,无视肉身阻隔,直刺陈立眉心。
面对这搏命一击,回应她的,是陈立再次轻轻一指点出。
这一次,指尖萦绕着一抹极淡、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
寂灭指!
一道无形涟漪荡漾开来。
指风过处,神识连哀鸣都未曾发出,便瞬间黯淡、消散。
黄豆大小的神识,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狼狈地缩回了张嬷嬷的眉心。
「噗……」
张嬷嬷身躯剧震,双眼猛地翻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周身气息飞速萎靡,身体晃了晃,随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船舱地板上,彻底昏死过去。
从她暴起发难,到昏迷倒地,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而江南月,则纤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一缕殷红的鲜血已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月白的衣襟。
那双惯会说话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刚刚,张嬷嬷倒地的瞬间。
「咚……!」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暮鼓晨钟炸开。
震得她神魂摇曳,气血逆冲,喉头一甜,那口鲜血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从唇角溢了出来。
她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身旁的琴案,才没有失态跌倒。
擡起头,看向依旧稳坐如山的陈立。
这是什麽?
他对自己也出手了?
江南月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识海的刺痛。
她没有像玲珑或李喻娘初次遭遇镇邪印反噬时,惊慌失措地尝试冲击封印。
只是缓缓擡起手,用一方素白绣着淡紫兰花的绢帕,细致地擦去唇边的血迹。
轻声开口,声音因内腑受创而略带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前辈……这是何意?」
没有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陈立平静地回望着她:「现在,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江南月没有辩解,也没有恐惧,反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混着口中尚未散尽的腥甜血气,将茶水咽下,她才擡起眼帘,迎上陈立的目光,低声道:「前辈放心。一切……都在南月的掌控之中。」
「掌控?」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冷:「被你利用,也是你掌控的一部分?」
江南月面对他陡然淩厉的目光,坦然道:「是。奴家确实打算利用前辈,借前辈之手,解决张嬷嬷。但请前辈相信,奴家对前辈绝无半点恶意。此事於前辈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解奴家多年桎梏,奴家只会感激不尽!」
「说。」
陈立吐出一个字,语气冰冷。
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此人是香教在江州的侍香使,江州境内所有香教的据点、产业,皆归她统辖管理。奴家自然也在其钳制之下。
这位张嬷嬷,性情乖戾,对麾下女子,尤其是我等有些名气的,最为狠毒苛刻。动辄打骂羞辱乃是家常便饭,辛苦赚取的银钱、修炼所需的资财,十成中有九成皆被她克扣盘剥。
奴家的妹妹,昔年便是因不堪其辱,又求助无门,最终含恨自缢身亡。奴家与她,有深仇大恨。」
陈立冷冷地看着她:「不止是私仇这麽简单吧?还有什麽图谋,一并说出来。」
江南月坦然道:「聪明无过前辈。不错,这张嬷嬷虽实力强横,但若奴家要杀她,谋划得当,亦非没有机会。
但她的背後还有一人,此人亦在江州,这才是真正的麻烦,奴家要彻底摆脱控制,需要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谁?」
江南月压低了声音:「香教十二天香之一,埋骨香。」
陈立眉头微蹙,淡然道:「南月姑娘未免太高看陈某了,对付此等人物,在下没这个本事。」
江南月低声道:「前辈莫要自谦。奴家机缘巧合,曾习得一门识人辨认之术,於气机感应却尤为敏锐。前辈您身上的气质,奴家平生只在两个人身上感受过。奴家……绝对不会看错。」
「你就不怕自己看错了?」
陈立冷冷反问。
江南月迎着他的目光:「奴家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便真是奴家看错了,那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陈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做什麽?」
江南月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若奴家说想灭了香教,前辈可信?」
见陈立不语,江南月低声道:「埋骨香,只是香教十二天香中实力最末一人,只是神意境宗师。对前辈而言,举手之劳。」
她顿了顿,补充道:「请前辈放心,後续之事,奴家都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前辈带来任何麻烦。前辈之前交代之事,奴家亦会办得妥妥当当。」
陈立淡然:「十二天香皆是香教高层。死了一个,香教岂会善罢甘休?腥风血雨,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江南月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香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十二天香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埋骨香死了,自然会有人拍手称快,也会有人想藉此机会上位。奴家……早有准备。」
陈立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你可知,方才你吐血,是为何故?」
江南月娇躯微一颤,垂下眼帘,声音柔婉:「奴家大概猜到了。应是前辈在奴家身上,种下了某种神魂禁制。不过……」
她擡起头,目光灼灼:「能被前辈控制,是南月的荣幸。南月……求之不得。自今日起,奴家身心性命,皆系於前辈一念。以後,奴家就是前辈的人。但凭前辈驱策,万死不辞。」
「起来吧。」
陈立望着跪伏在地的江南月。
这女子心机之深,应变之快,决断之狠,远超之前所见的任何女子。
「此人,你自行处理。」
陈立瞥了一眼地上的张嬷嬷。
「多谢老爷。」
江南月盈盈一拜,走到舱内一侧的博古架前,在架身一个隐秘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从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瓶。
拔开以蜜蜡封死的瓶塞。
她手持玉瓶,缓步走到甲板上瘫软如泥、昏迷不醒的张嬷嬷身前。
倾斜瓶身,对准张嬷嬷花白的头顶,缓缓倾倒了下去。
「嗤……!」
液体甫一接触皮肉,发出了嗤嗤地腐蚀声。
「呃啊……!!!」
昏迷中的张嬷嬷猛地睁大了双眼,剧痛让她发出了非人般的凄厉惨嚎。
她想要挣紮翻滚,但周身要穴被陈立的指力封死,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躺在那里。
头皮、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消融。
刺鼻的恶臭伴随着黄白色的浓烟升起。
「江……景……媛!你……这个杀千刀的贱婢!毒妇!老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嬷嬷面目扭曲,用尽最後力气嘶声怒骂。
听着这垂死的嚎叫与诅咒,江南月莞尔一笑。
头颅在玉瓶液体下迅速塌陷、融化,露出森白的头骨,然後又连头骨一起化作汩汩的黄水……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江南月将瓶中液体,均匀地倾倒在躯体上。
不过片刻功夫,甲板上只剩下一滩浑浊不堪、冒着细小气泡的黄绿色脓水,浸润进昂贵的地毯里,留下一滩污渍。
恶臭弥漫在整个船舱。
江南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舷窗。
江风灌进,卷走了舱内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这才转过身,看向陈立,柔声道:「老爷,此处污秽,气味难闻,需得散一会儿才好。不若移步船头?奴家为您再抚一曲,以解烦闷,可好?」
陈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迈步向舱外走去。
江南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抱起琴弦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