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他岳飞就算是天纵奇才，也得乖乖退兵！”
金芝公主呼吸急促了几分，双手不知何时撑上了桌案，整个人微微前倾，与柴进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尺。
这一刻，她看向柯引的目光，已然不同了。
“柯先生……你当真只是一个商户的养子？”
柴进心里叹了口气。
他刚才故意把这套计策讲得漂亮，其实这里头有真有假。
粮道的分析是真的，他出发前岳飞亲口告诉过他齐军的补给路线，目的就是让他拿这些半真半假的情报去换取方腊阵营的信任。
至于那三百人的夜袭队……
等金芝公主真的把人派出去，迎接他们的会是岳飞预先准备好的假粮草。
等夜袭队将假粮草一烧，不仅能够提升他这个卧底在方腊军中的地位，还能顺带着给南军士兵造成一种“原来岳飞也不过如此啊”，“我们也许能够打赢”的错觉。
而一旦方腊军中形成这种思潮，他便可以善加利用，鼓动南军主动出击！
到那时候...
“公主谬赞了。”
柴进拱手，“小人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粗人，胡乱说几句，让公主见笑。”
金芝公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柴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
“柯先生，我这里还有几本兵书上标注的清溪洞地形详图，你可愿帮金芝参详参详？”
柴进拱手，“固所愿也。”
两人重新落座，金芝公主从案下翻出一叠泛黄的图卷，铺在桌面上，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标注，开始逐一讲解。
从谷口的五道暗哨，到中段悬崖上的投石平台，再到深处的地下暗河与藏兵洞。
柴进一边听一边在心底默记，面上只做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追问。
这些东西，就是岳飞做梦都想得到的清溪洞完整防御部署。
而现在，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刻进柴进的脑子里。
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两人从兵法谈到粮草，从粮草谈到人心，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金芝公主说着说着，一个哈欠没忍住，赶忙用手背遮了遮嘴。
“金芝失礼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银甲，看着柴进的眼神里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今夜多谢柯先生，金芝受益良多。”
“明日一早，军中设有例行朝会，先生若不嫌弃，随金芝一道前去旁听。”
柴进起身还礼，“恭敬不如从命。”
金芝公主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帐帘前，忽然又停住了。
“柯先生。”
她没有回头。
“你说……这天下，还有没有太平的一日？”
柴进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会有的。”
金芝公主没再说话，掀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夜风灌入，烛火摇曳了两下，帐内重归寂静。
柴进独坐片刻，等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将今夜记下的所有防御部署重新过了一遍，一处不漏。
等找到机会催动传音玉佩，这些东西就能原封不动地传给岳飞！
......
第二天，天刚擦亮，柴进就被帐外的铜锣声震醒了。
他迅速起身，掀开身上盖着的，金芝公主昨夜命人送来的，带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的薄被，来到营帐角落洗漱。
简单洗漱过后，一个小校兵来引路，带着他穿过几条狭窄的石壁甬道，来到了清溪洞深处一座天然溶洞改建的大殿。
殿内已经坐了十来号人。
方腊没来，龙椅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褶皱的龙袍。
金芝公主坐在龙椅下首的帅位上，方垕则坐在对面，半眯着眼睛，像是没睡醒。
其余的将领三三两两坐在两侧，铠甲上锈迹斑斑，精气神参差不齐。
柴进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右侧第三把椅子上。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大汉，满头乱发用一根牛筋绳胡乱扎着，颌下一蓬钢针似的短髭，两只眼珠子又圆又亮，正死死瞪着他。
那目光里头的敌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柴进不认得此人，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是个杀过很多人的家伙。
“诸位将军，今日朝会，有一件事要说在前头。”
金芝公主开口了，声音清亮而沉稳。
“昨日，有一位从睦州来的壮士投奔我南朝，名叫柯引。”
“此人对齐军虚实颇有了解，且胸怀破敌之策，金芝以为，可堪大用。”
话音刚落，那黑脸大汉的巴掌就拍在了椅子扶手上。
坚硬的木质扶手，硬生生被他拍裂了一条缝。
“公主殿下！”
大汉站了起来，声如洪钟，震得柴进头顶的石壁簌簌落灰。
“末将杜微，有话要说！”
金芝公主看了他一眼，“说。”
杜微一个箭步从椅子后头跨出来，手指直直戳向柴进的脸。
“就这么个白面书生？”
“公主你也不打听打听，从睦州到咱们清溪洞，中间隔着齐军三道封锁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除了是岳飞派来的细作以外，还能有别的解释？”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附和声。
有人点头，有人冷笑，更多的人只是抱着膀子看热闹。
金芝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杜微，昨日皇爷爷已经试过了。”
“试什么试？烙铁烫一下就算过关了？”
杜微嗤之以鼻，“一个细作若是连烙铁都扛不住，岳飞还派他来干嘛？”
“公主你年纪轻，没见过世面，这种靠脸蛋子骗女人的腌臜货色，末将见得多了！”
金芝公主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杜微，你说什么？”
杜微却浑然不惧，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一抹讥讽之色。
“末将说的是实话。”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昨儿个才到，就跟公主殿下在帅帐里头关着门待了大半宿。”
“这要是传出去，南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