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喊,让山洞内所有人都警醒起来,纷纷将目光看向洞口方向,等着迎接方腊。
柴进也扭过头,双眼微微眯起,等着方腊走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两名衣衫半褪的宫妃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明黄龙袍,手里还倒提着一个金镶玉的酒壶。
酒水顺着壶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迹。
来人,正是占据清溪洞,称孤道寡的方腊。
之前,柴进已经跟着金芝公主见过方腊一次。
那一次,方腊模样颓废,毫无战心。
这一次...按照柴进的看法,好像比上一次,更加的颓唐了...
显然,作为南朝圣公,叛军的首领方腊,此刻已经对保住清溪洞没有什么信心了。
所以,多享受一天是一天,多享受一刻是一刻。
殿内将领们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万岁”。
柴进跟在众人中间,单膝点地,不情不愿的喊了几声。
金芝公主快步迎下台阶,眉头紧锁地看着醉态可掬的父亲,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心痛与失望。
都这个时候了,她的父亲,居然还有心情饮酒作乐。
南朝,真的保得住吗?
方腊一把甩开两名宫妃的搀扶,摇晃着身子走到大殿中央。
他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茫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单膝跪地的柴进,以及满脸愤懑,眼神喷火的杜微身上。
“都起来吧...”
方腊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众将纷纷起身,分两列站好,等着方腊训话。
“刚才……刚才是谁在说烧粮草?”方腊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不清,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亢奋。
方才柴进那一嗓子“请斩柯某头颅”,声音极大,在殿外晃悠的方腊正好听了个真切,甚至连青峰渡口、火烧粮船的关键词都听了进去。
这几个字,就像是冰水浇头,让沉溺在绝望酒缸里的方腊瞬间清醒了三分。
金芝公主赶忙上前,将柴进献出的夜袭青峰渡口之计,简明扼要地向方腊复述了一遍。
她着重强调了齐军粮草转运的空档期,以及柴进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的死志。
方腊听着听着,混浊的眼珠逐渐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突然直起腰杆,身上的酒气也像是被这股凭空生出的豪气瞬间蒸发。
他丢掉手中的酒壶,“当啷”一声,碎玉飞溅。
“好!好计策!好大的气魄!”方腊一拍大腿,放声狂笑,“岳飞小儿欺我太甚,以为我方家气数已尽。这把火,就要烧掉他的猖狂,烧断他的狗命!”
笑罢,方腊转头,目光森冷地盯住站在一旁发呆的杜微。
“你还在这里作甚?”方腊声音低沉,带着嗜血的残暴。
杜微浑身一震,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再次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圣……圣公明鉴!末将也是为了防备齐军细作,末将担心这小白脸使诈……”杜微结结巴巴地辩解,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荡然无存。
“废物!”
啪!
方腊大步跨上前,抬起穿着金龙靴的右脚,狠狠踹在杜微的肩膀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杜微不敢抵抗,被踹得翻滚出去一丈多远,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方腊指着杜微的鼻子破口大骂:“人家把破敌的刀都递到你手里了,你不想着去杀敌,反倒拔刀砍自己人!我南朝的脸面,都被你这种嫉贤妒能的狗东西丢尽了!还不给朕滚出去!”
杜微捂着肩膀,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灰溜溜地逃出了大殿。
全场将领噤若寒蝉,看向柴进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蔑、怀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甚至是巴结。
能用一张嘴把不可一世的杜微整得颜面扫地,这个人,绝对不能惹。
方腊转身走向柴进,亲手托住柴进的双臂,将他搀扶起来。
“壮士好计策!他日朕打退了岳飞,定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方腊拍着柴进的手背,大声宣布,“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封柯引为护国参赞,今后军政要务,皆需参赞知悉!”
这一下,连方垕都绷不住了,眼神中满是愕然。
护国参赞,这等于是把南朝的大半军机情报,直接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敞开了。
金芝公主看向柴进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倾慕。
这样一个胸藏锦绣、临危不惧,又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朝堂乾坤的奇男子,在草莽气极重的南朝阵营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她的耳根微微发热,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心跳比刚才战斗时还要快上几分。
柴进顺势起身,恭敬作揖,行了大礼。
“微臣柯引,谢圣公隆恩。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柴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但他低垂的眼眸底处,却是一片极度的冷冽与嘲讽。
他的手心暗暗扣紧了贴身藏在腰带里的传音玉佩。
诱饵已经抛出。
杜微这蠢货不仅帮他完成了苦肉计,还顺手送了他一个参赞的高位。
那所谓的青峰渡口,确有其地;那五百守军,也确有其人。
唯一的区别是,那一千辆大车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十万大军的粮草,而是岳飞精心准备的干草和树皮。
只等清溪洞这五百精锐夜袭队一到,王贵就会立刻不战而逃。
一场名正言顺的单方面屠杀,将会让方腊军心大振,也能拔高他这个细作在方腊军中的位置。
“五百夜袭死士,就由金芝去挑选。”方腊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此次烧粮草的计策,既然是柯参赞提出的...那就由柯参赞引兵前往!”
说完,方腊重重拍了拍柴进的肩膀,“柯参赞...朕命你...明日入夜,直扑青峰渡口!”
“臣...领命!”
柴进抱拳拱手,,单膝跪地,语气坚定。
柴进慢慢抬起头,迎上金芝公主那双满含信任与情意的眼睛,回以一个温柔且坚定的微笑。
这一次的功劳,他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