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一声兴奋破音的长嘶,撕裂了清溪洞外谷弥漫的晨雾。
一名南军探子连滚带爬冲过木栅栏。
他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烂,脚底板流着殷红的鲜血,在泥地上留下一长串血印。
可他顾不上这些,双手死死举着一枚令旗,扑通一声跪倒在守关将领面前。
“退了!齐军退了!十万大军拔寨!扔下无数辎重!他们断粮退兵了!”
探子的声音高亢,洋溢着兴奋的味道。
周遭数百名面有菜色、握着生锈刀枪的南朝守军齐刷刷愣住。
“啪!”
一名老兵手里的破木盾掉在地上。
紧接着,爆发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退了!我们活下来了!”
“柯引大人万岁!一把火烧光了齐军的粮啊!”
“我们...胜利了?!这是第一次这么大的胜利啊!”
整个外关阵地彻底沸腾。
无数人扔掉兵器,抱头痛哭,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从开战以来,他们可谓是夜夜惊魂。
损兵折将,丢失城池。
每一天都被岳飞率领的齐军按在地面上摩擦,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曾经耀武扬威的南朝猛将被齐军斩下头颅。
所有人都以为,清溪洞被踏平只在旦夕之间。
谁能想到,这位新来的护国参赞柯引,就用了几天时间!
带着五百人,一把火烧穿了齐军的粮道,竟逼得那不可一世的岳飞全军后撤!
这消息生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清溪洞每一个角落。
......
伪皇宫。
方腊瘫坐在龙椅上,怀里搂着两名瑟瑟发抖的宫妃,手里正端着半夜没喝完的残酒。
太监总管连跌带撞地扑进大殿。
“圣公大喜!圣公天大之喜啊!”太监扯着公鸭嗓嚎叫,“齐军十万兵马拔营后撤!柯大人的计策成了!”
方腊端着酒杯的手一哆嗦,酒水洒在他的龙袍上。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宫妃,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当真?齐军真退了?!”方腊连跨三个台阶,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
“奴婢不敢欺君!外头斥候亲眼所见,齐军丢盔弃甲,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大军退往睦州城方向了!”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
方腊一脚踹翻面前的御案,仰天狂笑。
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透着死里逃生的狂喜,更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暴戾。
“天不亡我方腊!岳飞小儿,你也有今天!传朕旨意!重重赏赐柯引!他是我南朝的擎天保驾之臣!”
方腊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红光满面,早没了前几日的颓丧绝望。
......
另一边,公主营帐。
金芝公主正端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绸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尚方宝剑。
剑锋倒映出她满是疲惫的眼眸。
这几日,她顶着方腊的怯懦,顶着方垕等人的猜忌,硬生生撑着清溪洞的防务。
她太累了。
帐帘被掀开,她的贴身侍女满脸红光地冲进来。
“公主!柯大人立下不世奇功!齐军没粮食,已经撤军啦!”
“当!”
金芝公主手里的尚方宝剑砸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南朝...保住了...她的家...保住了。
而这一切,全是那个男人带来的!
“快!备水!本公主要沐浴更衣!”
金芝公主将手中宝剑入鞘,大步走向屏风后。
半个时辰后,金芝公主重新出现在帅帐内。
此刻的她,已经褪去了冰冷的银色甲胄,换上了一身江南独有的大红丝绸常服。
裙摆上,还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
长发不再高高束起,而是全数披散在肩头。
她在妆台前坐定,拿过一盒上好的胭脂,指尖轻轻蘸取,抹在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原本英武刚烈的女将,瞬间化作了一个娇艳欲滴、满眼含春的江南女子。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扬起一抹羞怯的笑意。
“走,去柯大人营帐,随我带他去见父皇。”
......
柴进的营帐。
柴进正端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左传》。
帐外,南朝士兵的狂欢声一波接着一波传来。
柴进放下竹简,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蠢货,一群死到临头的蠢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齐军的物资何等充沛。
岳元帅不过是配合他演了一出假戏,扔了几百辆烂车,这帮人就真以为齐军断粮了。
只要岳元帅在外围重新扎紧口袋,这清溪洞,就是个彻底闷死人的大铁笼。
柴进端起桌上的冷茶,轻抿一口。
刚放下茶杯,帐帘被人挑开。
一抹明艳的红色闯入眼帘。
柴进抬头看去,瞳孔不可察觉地微微一缩。
金芝公主站在帐口。褪去甲胄的她,身段婀娜,眉眼如画。
那一抹红唇,配上脸上毫不掩饰的娇羞与崇拜,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荡漾。
金芝公主快步走到柴进面前。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伸出一双白皙的手,紧紧抓住了柴进的手腕。
“柯大人!你救了我南朝,救了本公主的命。父皇有旨,要在皇宫大宴群臣,亲自封赏于你。你快随我去。”
她的声音软糯,再无往日的严厉。
那双大眼睛里,情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柴进任由她抓着手,手腕处传来女子肌肤温热的触感。
柴进心里发苦,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柴进出身天潢贵胄,名满天下的柴大官人,这半生什么绝色女子没见过?
他太清楚金芝公主此时的心思了。
这位公主,卸下所有的防备与骄傲,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心捧到了他的面前。
平心而论,金芝公主当真是个奇女子。
在南朝摇摇欲坠之际,她敢拔剑怒斥亲爹方腊,敢当众斩杀叛将杜微的细作,这份果敢与刚烈,比方腊那个怂包强出一万倍。
若两人非是对立阵营。
柴进甚至觉得,此等女子,配做自己柴家的当家主母。
可现在...他能吗?
不能!
他是大齐的户部尚书,是陛下亲封的国之重臣。
大齐的兵锋之下,清溪洞必将被踏平,方家上下必将面临清算。
他现在站在这里,不过是个卧底。
是个准备亲手将这女子一家送上断头台的刽子手。
柴进的心瞬间冷硬如铁。
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退后半步。
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之礼。
“微臣柯引,多谢公主厚爱。全赖公主洪福,微臣才侥幸得手。面见圣公,微臣这就随公主前往。”
柴进的语气,恭敬、谦卑、挑不出半点毛病。
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金芝公主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与失落。
她咬了咬红唇,只当是柴进守礼,不愿僭越。
“柯大人过谦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营帐,朝着内洞皇宫走去。
沿途遇到的南朝将士,纷纷跪地行礼。
看着柴进的眼神,全是狂热的膜拜。
金芝公主侧过头,看着柴进刚毅的侧脸,眼中满是憧憬。
“柯大人,等彻底击退了齐军。我便奏明父皇,将这清溪洞的兵马大权全交给你。你我同心协力,定能重振南朝基业。”
金芝公主的声音很轻,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柴进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公主言重了。柯某所求,不过是报仇雪恨。齐军退去,柯某的心愿便了一半。”
柴进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感激涕零,心里却在冷笑。
击退齐军?
重振基业?
这金芝公主,未免想的太好了...
两人并肩,踏入伪皇宫大门。
大殿内,方腊端坐在龙椅上,面前摆满了黄金珠宝。
方垕等一众南朝文武,全部换上了喜庆的朝服。
看到柴进踏入大殿,方腊直接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大步迎上前。
双手一把扶住准备行礼的柴进。
“柯爱卿免礼!”方腊满脸横肉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爱卿一把火,烧退十万虎狼!朕今日,要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方腊指着地上的三大箱金银。
“这些,全归爱卿!朕还要赐你府邸,赐你美眷!”
柴进看着地上的金银珠宝,眼底闪过一抹极为精湛的贪婪之色。
他双膝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微臣柯引!叩谢圣公天恩!微臣愿为圣公,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柴进喊得震天响。声音里的激动与感恩,连金芝公主都信以为真。
方腊更是得意至极,仰天大笑。
没人看到,低着头的柴进,嘴角那抹嘲弄的冷笑,比外面的冷风还要冷。
死而后已?
很快,我就会让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