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城。
狂风卷起漫天的黄沙与雪沫子，狠狠地抽打在厚重的城墙上。
天空灰暗得令人压抑，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正在头顶酝酿。
韩世忠站在城墙的最前端。
狂风扯动着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帅袍，猎猎作响。
此时的韩世忠，脸上看不到半点往日里的泼皮无赖相，也找不到平时那种嬉笑怒骂的市井气。
他的面容冷峻如铁，眼神中，满是凝重和决然。
他的双手，没有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而是极其珍重地抚摸着腰间那条玉带。
那是陛下亲手赏赐给他的御赐玉带，他一直当做性命珍惜。
“陛下……”
韩世忠迎着冷风，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转瞬就被狂风吹散。
“末将这次，可算是把辽狗给彻底打疼了。”
霸州城外一战，他用三三阵破了辽国铁骑，用火马阵烧穿了辽军大营，更用计让杨再兴一日挑杀耶律四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全军覆没，一家五口死绝。
这战果，足以彪炳史册。
他韩世忠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一次彪炳史册的战功，被史官记录在案，供后世人瞻仰。
但也彻底捅了马蜂窝。
韩世忠太清楚北方草原上那群饿狼的德性。
辽主耶律辉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辽国人的报复，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若真是守不住这霸州城。
他韩世忠，唯有以死殉国，方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城墙上的宁静。
杨再兴一身亮银色的盔甲，手里拎着那杆标志性的亮银枪，大步冲向韩世忠。
平日里悍不畏死、将沙场争斗视为平生最大乐趣的武痴杨再兴，年轻俊朗的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惊慌之色。
“元帅！”
杨再兴冲到韩世忠背后，单膝重重跪下，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韩世忠没有回头，依旧摸着玉带，语气出奇的平静。
“斥候刚刚送回来的急报！”
杨再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辽主耶律辉疯了！他彻底疯了！他抽调了上京、中京、南京所有兵马，尽起倾国之兵，打出了为御弟大王复仇的死旗！”
杨再兴抬起头，眼神剧震。
“整整五十万大军！分作五路，遮天蔽日，已经将霸州城外三十里的退路彻底锁死！先锋前军，距离咱们不到一百里了！”
五十万！
倾国之兵！
听到这个数字，周遭守城的齐军士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连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霸州城内，满打满算，齐军主力加上降军不过区区六万人。
而且，伤兵满营，粮草消耗过半。
六万对五十万！
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杨再兴紧紧握着亮银枪的枪杆，手臂上青筋根根爆起。
“元帅，敌众我寡到了极点。霸州城这破烂城防，根本挡不住五十万辽狗的连番猛攻。是否……立刻突围？留得青山在，撤回后方重新整军再战？”
退！
这是杨再兴这个绝世猛将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字眼。
不是他怕死，而是双方兵力差距大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韩世忠静静地听完。
他缓缓松开了抚摸玉带的双手。
转过身，那张原本满是死志的脸庞上，突然裂开了一个极其夸张、极其嚣张的笑容。
他脸上的肌肉扯动着，露出了一口森白的大牙。
那股子令人头疼又令人心折的泼皮气息，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再次回到了这位大齐元帅的身上。
“刷！”
韩世忠一把抽出腰间的金背大砍刀。
将厚重的大刀往城墙上重重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突围？突他娘的个腿！”
韩世忠仰头对着阴沉的天空爆出一声粗口，紧接着发出一阵极其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五十万！耶律辉这老狗真是看得起老子！”
韩世忠踏前一步，一把揪住杨再兴的衣领，将这位猛将生生提了起来。
“杨先锋！你怕了？”
“末将不怕死！末将是怕大军折损殆尽，误了陛下的大业！”杨再兴梗着脖子吼道。
“放你娘的狗屁！”
韩世忠一脚踹在城墙的青砖上。
“老子告诉过你！大齐的兵，可以死绝，但绝对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咱们要是退了，辽狗这五十万人，就会像蝗虫一样冲进中原，冲进咱们的身后！那里有大齐的百姓！有他们的婆娘孩子！”
“若是咱们退了...让辽狗伤害到百姓，那就是百死莫赎的罪过你明白吗？”
杨再兴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是，五十万大军，确实是有些太吓人了...
韩世忠松开杨再兴，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最冷酷的饿狼还要凶狠百倍。
他转身，面向城墙上那群面带惧色的齐军士兵。
扯开了嗓子，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暴喝。
“都给老子听好了！”
“辽狗来了五十万！老子没听到别的！老子只听到有五十万颗移动的人头！五十万份等咱们去领的泼天军功！”
“老子不管他来多少人！来了，就全给老子死在这霸州城下！”
“传老子帅令！”
韩世忠大刀直指城内。
“推大炮！架滚木！烧金汁！把库房里所有的火药全给老子搬到城头上来！”
“今日这霸州城，就是耶律辉这老狗的坟场！”
“老子倒要看看，大辽国最后这五十万根骨头，够不够老子韩世忠砍的！”
狂傲的声浪席卷整个霸州城。
原本心生绝望的齐军士兵，被韩世忠这股不讲理的泼皮豪气瞬间点燃了体内的血性。
“杀！”杨再兴双目瞬间充血，高举亮银枪。
“杀！杀！杀！”
城墙上下，数万大齐将士齐声咆哮，杀气冲破了铅灰色的云层。
霸州城这座雄踞于齐辽边境的重镇，眼看着就要成为一场大战的主战场。
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决战，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