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芝公主的目光从柴进那张沾满泥血却依旧难掩贵气的脸上收回，再重新落回到牛皋那张黑得跟锅底灰似的糙脸上时，眼底那一抹刚刚升起的迷茫，瞬间就被浓浓的讥诮给冲散了。
诚然，牛皋这黑厮长得确实磕碜，满脸络腮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块儿，活脱脱就是个从阎王殿里头钻出来的粗鄙恶鬼，半点儿也瞧不出有什么能让女子倾心的俊俏模样。
既然图的不可能是这张脸，那庞秋霞死心塌地跟着这黑厮的原因，在金芝公主看来，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呵……哈哈哈哈！”
金芝公主突然发出一阵沙哑而冰冷的笑声，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凤眸里头满是不屑，嘴角高高挑起，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庞秋霞。
“庞秋霞，你少在这儿跟本宫装什么冰清玉洁、情深义重了！”
金芝公主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哪怕双手还被庞秋霞牢牢扣在身前，可她嘴皮子上的刀子却是一点儿也没停下，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不觉得自己问出这种话来，简直令人笑掉大牙吗？很显然啊...你眼瞧着大齐南征大军势大，咱们南朝的城池一座接着一座地丢，你心里头怕了！你怕跟着南朝一块儿陪葬，所以你才急吼吼地想要找一棵大树好乘凉！”
说到这儿，金芝公主嫌恶地瞥了一眼后头正伸长了脖子听动静的牛皋，冷哼道：
“这黑厮虽然长得跟个黑熊瞎子似的，粗鄙不堪，可他身上有一层旁人比不了的皮！他牛皋是谁啊？他可是大齐南征兵马大元帅岳飞的结拜兄弟！是岳鹏举帐下最受器重的副先锋！”
“你庞秋霞身为南朝降将之妹，刚刚背主投敌过去，在齐军大营里头根基浅薄，生怕哪天就被人当成炮灰给填了沟壑！所以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了在齐军里头谋个荣华富贵的前程，这才不惜作践自己的身子，腆着脸嫁给了这么一个黑炭头！”
“说到底，你庞秋霞不过就是个趋炎附势、卖主求荣的势利小人罢了！还敢在本宫面前扯什么不是见色起意？你分明就是见权起意！见势起意！！”
这一番话，金芝公主说得那是咬牙切齿、振振有词。
在她自幼接受的皇室认知里头，人与人之间的结合，尤其是战败一方的女子委身于战胜一方的将领，除了苟全性命与贪图权势之外，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半点儿纯粹的情意。
更何况，还是牛皋这么一个连五官都快被黑毛给遮严实了的莽汉！
周围原本屏息凝神的齐军将士们听到金芝公主这番夹枪带棒的诛心之论，一个个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不少人偷偷把目光瞄向了牛皋和庞秋霞。
泥地里头半撑着身子的柴进也是暗暗叫苦，心说这位金芝公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牛皋这兄弟最是好面子不过，你当着几万人的面儿说庞家妹子是为了巴结岳元帅才委身于他，这要是再把牛皋给点炸了，今天这事儿可就真没法善了了！
然而，面对金芝公主这番足以让任何女子羞愤欲绝的恶毒揣测，庞秋霞的脸上却连一丁点儿恼羞成怒的迹象都没有。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呵呵……姐姐这话说的，倒是真把妹妹我当成那种满肚子算计的深宫妇人了。”
庞秋霞轻轻摇了摇头，扣着金芝公主手腕子的左手稍微松了松劲儿，空出右手来，顺着野人谷北面山坡的方向，遥遥指了指不远处正提着带血的兵刃、满脸警惕地守在外围警戒的三员齐军战将。
那三个人，一个手里头拎着一把关刀，身材中等、面皮白净，正拧着眉头往这边张望；一个手握铁脊亮银枪，生得剑眉星目、鼻直口方，满身透着股沉稳硬朗的英气；还有一个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身形挺拔修长，五官端正大气，腰间还别着个精致的纯银小酒壶，正咧着嘴跟身旁的袍泽嘀咕着什么。
这三位，可不正是岳飞的结义兄弟——王贵、汤怀和张显吗？！
啪！
庞秋霞一指头点过去，连带着下巴颏儿也往那边扬了扬，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弧度，特意提起了一股子中气，朗声说道：
“姐姐既然知道牛皋是岳元帅的结义兄弟，那姐姐不妨睁大眼睛往那边瞧瞧！”
“诺，就站在战车旁边的那三个汉子，拿关刀的叫王贵，提长枪的叫汤怀，腰里别着银酒壶的叫张显！他们三个，全都是跟岳元帅在一个头磕在地上、喝过血酒的结义兄弟！论起跟岳元帅的交情，论起在军中的资历和官职，他们三个哪一个都不比牛皋差半点儿！”
说到这儿，庞秋霞故意顿了一下，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自家那个正竖着耳朵听得起劲儿的黑炭头汉子，扯开嗓门儿，清脆响亮地补上了一句：
“姐姐你自个儿凭良心说说，那三个也是岳元帅的结义兄弟，哪个不比牛皋那黑厮长得像人？”
轰——！
庞秋霞原本就是绿林道上闯荡出来的侠女，在军营里头摔打了这么些日子，那嗓门儿放开了也是极其洪亮的。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声音顺着呼啸的北风，跟长了翅膀似的，嗖的一下就飘进了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齐军阵营里头，传进了成千上万名竖着耳朵看热闹的齐军将士耳中！
刹那间，原本还杀气腾腾的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骑在战马上的高宠，还是提着禅杖的鲁智深，亦或是周围成百上千的齐军步卒，全都齐刷刷地扭过头，把视线定格在了牛皋那张黑漆漆的老脸上！
不远处突然被点名的王贵、汤怀、张显三个人更是吓了一跳。
张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冲着旁边的汤怀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道：“嘿！汤怀兄弟，你听见没？四嫂夸咱们哥仨长得比牛老四像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