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博取信任，他不仅用“柯引”这个假名字跟金芝公主拜了堂、成了亲，甚至还在那红烛高烧的洞房里头，假戏真做，让这位方腊的掌上明珠，在肚子里头怀上了他柴进的亲生骨肉！
一阵彻骨的寒风吹过，吹得柴进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也吹醒了他脑子里头最后的一丝侥幸。
柴进看着金芝公主那平坦的小腹，眼底深处流露出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
他今年已经三十好几了，因为早年受过牢狱之灾伤了元气，这些年来屋里头虽然也有过几个姬妾，却始终没能留下一儿半女。老柴家到了他这一代，眼瞅着就要绝了后！
如今老天爷开眼，好不容易让他在三十多岁的年纪有了血脉延续，而且怀上孩子的，还是这么一个有胆有识、刚烈果敢、让他心底里头真正动了真感情的奇女子！
要说他柴进心里头舍得放弃金芝公主和她肚子里头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是绝不可能的！刚才金芝拔刀刺腹的时候，他连命都不要了扑上去徒手夺刀，就是最好的明证！
可是……舍不得归舍不得，现实的残酷，却像是一座万丈大山，死死压在柴进的脊梁骨上！
他柴进，是当朝的户部尚书，是站在大齐朝堂最顶层的六部大员，他比在场任何一个粗豪武将都更清楚朝堂政治的冷酷无情！
那个还在娘胎里头的孩子，固然流着他柴进一半的血，可与此同时，那个孩子的身上，也实打实地流着方腊四分之一的血脉啊！那是江南反王的亲外孙！
至于他的妻子金芝公主，那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方腊的嫡亲女儿，是刚刚还挂着南朝“护国大元帅”印信、统兵两万跟大齐死磕的叛军元帅！
放眼古往今来，历经夏商周秦汉唐宋，在这片中原大地上头，哪一个开国朝廷、哪一位坐江山的帝王，会允许前朝反王的嫡系血脉活在这个世上？！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所有帝王刻在骨子里头的铁律！
哪怕他柴进贵为水泊梁山的元老，哪怕他是当今天子亲自点名的户部尚书，哪怕他这一回在清溪洞立下了泼天的大功……
可一码归一码，功劳是功劳，国法是国法！
他柴进就算把自个儿的脑袋在金銮殿上磕烂了，恐怕也无法让那位向来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陛下网开一面，下旨放过方腊的亲生女儿和她肚子里头未出世的孩子吧？！
柴进站在泥水里头，脸色灰败得像是一截枯木，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事实证明，金芝公主不愧是熟读史书、心思通透的聪慧女子。
就在柴进心里头被这残酷的现实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站在庞秋霞对面的金芝公主，脑子里头也完完全全想到了这一层！
刚才她之所以顺着庞秋霞的话点头，那是因为在大义和民生这两个层面上头，她方金芝认输了。
她承认南朝腐朽不堪，承认大齐确实比她父亲建立的政权更得民心、更配得上这天下正统。
但这仅仅意味着，她不会再为了那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南朝去愚蠢地自戕殉国！
想通了天下大势，不代表她方金芝就能活命，更不代表她跟眼前这帮齐军将领、跟那个把她骗得团团转的柴进，就能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拍击声，突然在安静下来的山谷空地上头响起。
只见刚刚还垂着眼帘、神色平静的金芝公主，毫无征兆地猛然抬起手腕，动作干脆利落地一把拍开了庞秋霞那双正温热握着她的手掌！
庞秋霞猝不及防之下，手背被拍得微微发红，整个人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姐姐，你……”
金芝公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庞秋霞之间的距离。
她重新抬起下巴，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头，刚才那一抹认命般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彻骨的讥诮与森然的冷笑！
“呵……庞家妹妹，你不用在这儿白费口舌当好人了。”
金芝公主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刚刚还面露喜色的齐军将领，声音冷冽如冰，字字句句如刀，狠狠地扎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大齐的皇帝是个明君，那又如何？你们大齐的军队仁义之师，那又怎样？这跟本宫的死活，有半点儿关系吗？！”
“我的父亲方腊，在你们大齐的眼里头，那是占山为王、祸乱东南的天字第一号大反贼！古往今来，王法森严，十恶不赦之首便是谋反大罪！罪莫大于谋反，按历朝历代的律法，这可是要抄家灭门、诛灭九族的死罪！！”
说到这里，金芝公主拔高了音调，目光如刀般扫过鲁智深、牛皋和高宠的脸庞，厉声反问道：
“本宫身为方腊的嫡亲女儿，身上流着方家最纯正的骨血！你们给本宫说说看——你们大齐的那个皇帝，他能留着我这么一个反贼的女儿活在这个世上吗？！”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冷水，迎头盖脸地浇在了在场所有齐军将领的脑袋上头！
刚刚还咧着大嘴傻乐的牛皋，笑容瞬间僵死在了那张黑炭脸上；杵着禅杖的鲁智深也是一哆嗦，铜铃般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宠，眉头也是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金芝公主根本不管这帮糙汉们难看的脸色，她缓缓地转过脖子，将那双带着血丝、复杂到了极点的凤眸，直勾勾地投向了站在泥水里头、浑身浴血的柴进。
在这一道目光里头，有着夫妻同床共枕数十日的深深眷恋，有着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出卖的滔天痛恨，甚至，在最深处，还诡异地夹杂着一丝大仇得报之后的快意与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