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嗡嗡议论个不停的数万大齐将士，一瞧见那匹神骏非凡的白龙驹和马背上头的年轻统帅，好似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几万人的呼吸声瞬间压低，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排的刀盾手、长枪兵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里的染血兵刃，脚后跟在雪泥地里头并拢，发出咔嚓咔嚓的整齐声响。
站在包围圈最里头的鲁智深停下了抓脑袋的动作，一把将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杵在脚边，双手合十，铜铃般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马背上的岳飞。
阮小二、阮小五和拎着铁钩的阮小七三兄弟，也从河滩边上快步靠拢过来，各自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规规矩矩地按刀而立。
就连平日里头嗓门最大、最爱咋咋呼呼出风头的黑炭头牛皋，一瞅见岳飞那张冷峻威严的国字脸，整个人瞬间缩了半截。
他慌里慌张地把手里的双锏往后腰一插，两条粗壮的胳膊紧紧贴着双腿，脑袋瓜子往脖子底下缩了缩，老老实实站到了庞秋霞和鲁智深的斜后方。
那副大气都不敢喘的乖巧模样，活脱脱就像是个做错了事怕挨大人鞋底子抽的小宝宝，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抡着铜锏要砸碎人脑壳的凶神恶煞劲头？
旁边的张显用眼角余光瞄见牛皋这副怂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可一想到岳飞的治军铁律，又赶紧把笑意憋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得笔直。
牛皋自个儿心里头门儿清，别人不知道，他还能忘了自个儿欠着多少顿军棍吗？
从打岳飞挂帅出征江南以来，他牛皋因为这张破嘴和鲁莽性子，前前后后犯下的军规没有十回也有八回，账本上头记着的军棍早就攒够两三百下了！
上一回在睦州帅府里头，他因为扯着破锣嗓子嚷嚷房中私密事，惹毛了自家婆娘庞秋霞，又顶撞了岳元帅的军令，差点就被亲兵按在长条凳上头狠狠打屁股。
要没有公孙胜道长那位牛……牛皋的再生父母在暗中护着，再加上鲁智深这位当朝陛下的结拜义兄拉下老脸作保，还有自家媳妇儿庞秋霞低头求情，这个时候的他，早就被打烂成一滩牛肉馅儿了，还哪来的力气站在这打仗？
眼下这节骨眼上，金芝公主的死活闹得满场僵持，岳元帅亲自拍马赶到，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多放一个屁，岳飞绝对会新账老账一块儿算，当着几万弟兄的面把他的裤子扒下来打个半死！
想到那水火棍砸在皮肉上头的酸爽滋味，牛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把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严实。
另一侧，一直端坐在滚山青战马上头、傲气凌云的头号先锋猛将高宠，见到白龙驹冲近，二话不说，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
高宠双脚稳稳落地，单手提着那杆百十斤重的虎头湛金枪，另一只手拉住战马的缰绳，昂首挺胸地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灼灼地望向疾驰而来的岳飞，静静等待着自家主帅发话。
而在人群正中央的泥水地里头，大齐户部尚书柴进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顾不上擦拭脸上被金芝公主抓出来的血道子，被利刃割开一道深口子的右手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水，把脚下的白雪染出了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柴进抬起苍白如纸的脸庞，眼神里头带着掩饰不住的惴惴不安，直勾勾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岳飞。
说句实在话，他柴进虽说是水泊梁山的元老，如今又官居正二品户部尚书，但往日里头都在东京汴梁城里头打理天下钱粮赋税，跟这位常年在外统兵征战的岳鹏举相交实在不算深。
除了半个月前在睦州帅府里头，两人为了潜伏清溪洞的计划长谈过几个时辰之外，柴进根本摸不透这位年轻统帅骨子里头的真实脾性。
他只知道岳飞治军极严，眼里头揉不得半点沙子，凡事皆以大齐江山社稷和朝廷法度为先。
按照柴进这会儿心里的悲观估算，今日这桩把柄落在明面上，金芝公主和她肚子里头那个刚刚满月的胎儿，在岳飞这儿大概率是绝无半点活路的！
方腊是祸乱江南数州的反贼头子，金芝是方腊亲封的护国大元帅，手上沾着大齐将士的鲜血。
岳飞身为三军统帅，怎么可能为了照顾他柴进一个人的私情，就当着数万浴血搏杀的将士的面，放过敌军的主帅？
柴进嘴唇微微哆嗦着，心里头一片冰凉。
到了这步田地，他甚至已经不敢再去奢望保住这对母子的性命了。
他心底里头唯一剩下的那点卑微期盼，就是指望着岳飞能够看在他柴进孤身入虎穴、剑斩方垕、赚开清溪洞关隘的泼天功劳份上，在军法之外稍微网开一面。
哪怕不能留金芝一条活路，至少……至少别把她当成寻常反贼那样押去菜市口凌迟受辱，别让她在万军阵前死得太难看，赐她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绫，留她一个全尸和体面，他柴进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至于金芝死后，他柴进自个儿该怎么活，那都是后话了，大不了等大军班师回朝，他再去金銮殿上摘了乌纱帽，把这条命赔给她们娘俩便是！
全场数万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岳飞身上，有敬畏，有狂热，也有担忧。
唯独站在庞秋霞身前的金芝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有低一下头。
她身上披着那件沾满泥污的赤红色战袍，寒风吹得她鬓角的乱发胡乱飞舞，单薄的身躯在冰天雪地里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可那根脊梁骨却挺得比苍松还要笔直。
听到身后传来的隆隆马蹄声，金芝公主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还带着血泪痕迹的凤眸冷冷迎向冲来的白龙驹。
她脸上神情倨傲，下巴微微扬起，非但没有半点阶下囚的惊惶与求饶之意，反倒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皇家决绝！
既然今日横竖都是一死，她方金芝身为南朝公主、三军统帅，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在这岳飞的面前，绝不给这位名震天下的齐军主帅看半点笑话！
吁——！
岳飞双手一勒马缰，口中发出一声清越低喝。
狂奔之中的白龙驹前蹄腾空，在距离金芝公主不过两丈远的雪地里头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骏马长嘶，碗口大的铁蹄在半空中虚踏了两下，带起漫天飞舞的雪沫子！
啪嗒！
不等白龙驹前蹄彻底落地，岳飞左手在马鞍桥上一按，整个人矫健地腾空跃起，银甲披风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双脚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冻硬的雪泥地上。
两名亲卫紧跟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接过了白龙驹的缰绳。
岳飞松开手，抬手按住腰间的湛卢宝剑剑柄，迈开大步往前走了三步。
他身高八尺有余，站在地势稍高的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垂下眼帘，眼神睥睨，带着一股子统御十万铁骑的森严霸气，直勾勾地落在了金芝公主的脸上。
四周静得连雪花砸在铁甲上的沙沙声都能听见，谁也不知道这位铁血元帅开口的第一句话，会不会直接就是“推出去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