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距离牛皋不足三步远的松树底下，庞秋霞正满脸红光的站在那儿。
当她听完自家爷们这番弱智到了极点、丢人丢到姥姥家的混账话时，整张俏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铁青，紧接着又从铁青涨成了猪肝紫！
咔嚓！
庞秋霞死死咬着一口银牙，把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子邪火直接从心底窜上了脑门！
丢人！太他娘的丢人现眼了！
庞秋霞只觉得自个儿脸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当场在雪泥地里头扒开一条缝钻进去，更恨不得把自个儿刚才劝说金芝公主时、夸赞牛皋的那番好话，连带舌头一块儿给生吞回肚子里头去！
什么乱世里头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什么外粗内细、铁骨铮铮的铁汉柔情！
放他娘的春秋大臭屁！
这黑炭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根本就是个没长脑子、缺心眼子的绝世大夯货！
在数万大军和金芝公主面前丢这么大的人，她庞秋霞往后在军营里头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牛！皋——！”
一声压抑到了极点、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母老虎咆哮声，突兀的在牛皋身后炸响。
牛皋还沉浸在“绝不能管金狗叫太子”的悲愤情绪里头，冷不防听到自家婆娘这声索命般的怒吼，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脖子本能地往下一缩。
还不待他迈开步子往鲁智深前头躲，一道红色的残影已经带着凌厉的恶风，嗖的一声扑到了他的跟前！
啪！
庞秋霞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那双常年拉弓射箭、力道十足的纤纤玉手，一把就死死揪住了牛皋蒲扇般肥厚的大黑耳朵！
“哎哟！哎哟喂！”
牛皋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耳朵根子上头就传来了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庞秋霞这回是真的气急败坏了，手底下半点情面都没留，五根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捏紧了牛皋的耳廓，顺着劲儿直接原地狠狠拧了一个大圈儿！
饶是拧了一整圈，把牛皋拧得杀猪般惨叫着单膝跪在了雪窝里，庞秋霞依然不肯松手，反而拽着他的耳朵往上一提，逼着这黑厮歪着脑袋仰起脸，柳眉倒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道：
“你这个没脑子的蠢驴！夯货！你脖子上面顶着的那颗大黑球，是纯粹为了显个儿高的吗？”
“睁开你的牛眼珠子想清楚！完颜宗弼和哈迷蚩那两个金狗，是咱们陛下在战场上头刀架在脖子上抓回来的俘虏！是阶下囚！俘虏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
庞秋霞气得浑身发抖，拽着牛皋的耳朵左右猛晃，唾沫星子喷了牛皋一脸：
“那是陛下为了折辱金国皇室、打断女真人的脊梁骨，才逼着那两条老狗跪在地上叫爹的！你平时在战场上头抓到了敌军的俘虏，难道会真的把俘虏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吗？陛下难道会让两条摇尾乞怜的外国癞皮狗，排在岳元帅、鲁大师、汤将军、王将军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自家兄弟前头吗？你还管人家叫太子，你咋不直接把自个儿的脑袋拧下来给人家当球踢呢！”
“嘶——疼疼疼！姑奶奶轻点儿！耳朵要掉下来了！”
牛皋被拧得龇牙咧嘴，双手虚扶着庞秋霞的手腕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用力去掰，只能顺着媳妇拉扯的力道歪着脖子直吸溜凉气。
不过被庞秋霞这么连骂带拧地一通臭训，牛皋脑子里头那根搭错了的筋，总算是咔哒一声给掰扯回来了！
对啊！
完颜宗弼那是俘虏啊！是阶下囚啊！
陛下逼他叫义父，那就跟以往他打赢了仗，逼着俘虏管自个儿叫爷爷是一个道理，纯粹是为了爽快解气、羞辱敌人用的，哪能真按家谱排辈分呢？
要是抓个俘虏磕俩头就能当真儿子、真太子对待，那这天底下岂不是全乱了套了？
牛皋如梦方醒，一拍自个儿的大脑门，顾不得耳朵还在火辣辣地生疼，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憨傻无比地冲着庞秋霞赔笑道：
“嘿嘿，俺说呢！还是俺家媳妇聪明，一点就透！这道理说得太对了，抓来的俘虏那就是栓在桩子上的狗，哪能真当儿子看呢！是俺老牛脑子转轴了，媳妇你快撒手，这么多弟兄看着呢，给俺留点副先锋的面子成不……”
“你也知道要面子？你刚才满嘴胡咧咧的时候，咋不嫌丢人呢！”
庞秋霞见这黑厮总算醒过味儿来了，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瞪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这才把手从那只已经被拧得通红发紫的大耳朵上松了开来。
“哈哈哈！牛皋兄弟，我看你这耳朵再让嫂子拧上两回，怕是都能直接割下来下酒了！”
旁边的张显和阮小七等人见状，再次大笑起来，战场上头原本还残留着的一点严肃劲儿，被这夫妻俩一闹腾，彻底化作了快活的哄笑声。
周围大齐将士们的哄堂大笑声，还有牛皋揉着红肿耳朵嘿嘿傻笑的讨好声，交织在一起，在野人谷的寒风里头显得格外热闹喜庆。
可这份属于胜利者的欢快与轻松，落在孤零零站在场中央的金芝公主眼里，却显得那么刺眼，那么遥远。
当岳飞朗声宣布出那第二条来自天井关的惊天喜讯时，金芝公主那张原本就已经毫无血色的俏脸，甚至连半点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她只是木然地站在冰冷的雪泥地里，任由刺骨的北风吹乱额前的碎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已经彻底麻木了。
作为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的女子，金芝公主从来没有去过黄沙漫天的北境草原，更没有亲眼见识过女真金人与契丹辽人在战阵上的战力究竟有何等差异。
可在她的认知里头，无论是统领五十万大军的辽国皇帝耶律辉，还是率领数万女真铁骑南下的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那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半个天下抖三抖的绝代霸主！
然而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