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天子殿么......”
鬼城酆都之中,刘协抬头看着眼前宏伟的大门,内心十分忐忑。
“是的,陛下。”
负责指引的鬼差微微躬身,“这里面,便住着我华夏有史以来的所有帝王。”
所有帝王?
刘协微微一怔,心脏砰砰直跳。
那岂不是说,不仅是老爹,甚至连老祖宗也在里面?
“陛下入得酆都,已有鬼神之力。”
鬼差提醒道:“若陛下觉得此颜难见父亲,可稍加变幻,显得年轻一些。”
刘宏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容貌还很年轻,而刘协死的时候都五十多了,要是就这么去见刘宏,谁是父,谁是子,看起来还真不好说。
不过鬼差的好心提醒,落在刘协这个亡国之君的耳中,却多了另外一层意思。
好在他刚入酆都,心中还有对鬼神的敬畏,再加上这辈子也被人欺负惯了,倒也不敢对鬼差发怒。
“不必了。”
刘协想了想,迈步走入殿中。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进就是了。
维持着现在这副老者模样,至少能告诉老爹,自己活的久了点,没有早夭。
“陛下请。”
鬼差引着刘协进入大门,内里有着三座大殿。
“陛下。”
鬼差指着左边的大殿介绍道:“这是三皇五帝,以及夏商人王所在的人王殿。”
“右边是周天子所在的天子殿。”
“中间这座,便是自始皇以来的帝王殿了。”
“帝王殿......”
刘协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刚进殿中,他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嘁哩喀嚓’的动静。
一群人围在一座火炉旁,边上的木桩还拴着一匹白马。
“呼......”
刘宏左手拿着矬子,右手拿着锤子,看着眼前漂亮的马蹄,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老祖宗们,我这手艺怎么样啊?”
“极好,极好。”
一旁围观的二十余名男女老少齐齐点头,出声夸赞。
“小宏啊。”
一名穿着黑色龙袍的老者上前,“来,给我试试。”
“行。”
刘宏将手上的工具交给老者,解开白龙马的蹄子,又将另一只蹄子拴了上去。
“老祖宗小心点,别被这畜生踢了。”
“嘿。”
老者嗤笑一声,“寡人连楚霸王都不怕,又岂会怕这一头畜生?”
“当真?”
另一位穿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不屑道:“刘季,你这话背后说说得了,还当着我的面说?”
“要不咱俩出去比划比划?”
“我不和你逞匹夫之勇。”
老者翻了一个白眼,正准备修马蹄玩,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大汉孝献皇帝刘协到!”
“协儿来了?”
刘宏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一、二......嗯,四十五天!”
“酆都一日,人间一年,也就是说,在我死后,协儿又活了四十五年!”
“好啊,好!”
刘宏哈哈大笑,“四十五年,以张新之能,想必此时的大汉已经结束战乱了吧!”
他对人间的了解,此时还停留在诸侯联盟,董卓慌忙毒杀刘辩的那一刻。
虽说他临死之前留了密诏,叫张新进京干掉何进,张新没去,让刘辩得以顺利登基,令他的心中有些不满。
但诸侯讨董,张新还是去了的。
刘宏不是傻子,两相结合一下,再加上刘辩带来蹇硕被杀的情报,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的安排出了问题?
况且百官本来准备给他上‘灵’这个恶谥,结果何进突然发癫,硬是扛着百官的压力,给他上了‘襄’这个美谥。
何进是他的大舅哥没错,可他和何皇后的关系又不好,何进没有理由帮他。
宦官集团在他死后,肯定也没了权势。
党人集团更是对他恨得要死。
想来想去,背后出力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张新了。
这让刘宏的心里有些暖暖的。
张新不敢进京,肯定有他的理由在。
不过,从‘献’这个谥号来看,后面的事应该就很顺利了。
聪明睿智曰献,文资有成曰献,圣哲有谋曰献,贤德有成曰献......
晋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秦献公称伯,为后来的‘六世余烈’打下坚实基础......
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美谥。
“小宏,恭喜了啊。”
周围的老刘家皇帝纷纷笑道。
虽说儿子死了,老祖宗们齐齐道喜,有点奇怪,但刘协活了这么久才下来,恰恰说明大汉政局稳定,皇帝长寿嘛。
前汉就不说了,后汉的那些皇帝,除了刘秀活了六十二,刘庄活了四十八,其余一个过四十的都没有。
这一下子突然来了个五十多的,说明什么?
说明大汉的国运好起来了啊!
“协儿,协儿。”
刘宏屁颠屁颠的朝着大门走去。
皇帝们也跟了过来。
刘协站在门口,踌躇之间,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奔来。
“阿,阿父......”
刘协的眼睛瞬间湿了。
“协儿。”
刘宏快步上前,抓住刘协的手臂,看向他那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庞,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好......”
“阿父。”
刘协自幼孤苦,此时得见刘宏,再也忍耐不住。
“儿刘协拜见父亲!”
“起来,起来。”
刘宏笑呵呵的把他扶起。
刘协又看向刘宏身边的少年。
“拜见大兄。”
“弟弟。”
刘辩回了一礼,眼中露出一丝羡慕。
难怪父亲当初一直想着把皇位传给弟弟。
现在看来,他确实比自己强。
“协儿,来。”
刘宏拉着刘协,给他介绍。
“这是老祖宗,高皇帝,这是吕后,这是惠帝,这是文帝......”
“这是光武皇帝,这是明帝,这是邓太后......”
刘宏介绍完老刘家的皇帝,又介绍了几个编外人员。
“这是始皇帝,这是秦二世,这是楚霸王......”
刘宏每介绍一个人,刘协都行了一礼。
这些人不是老祖宗,就是前辈。
他现在算是帝王殿里辈分最小的了。
以后估计也大不起来。
“喂喂,还有我呢?”
角落里一名穿着黄袍的老者不满道:“你怎么不介绍一下我啊?”
“乱臣贼子!”
老刘家的皇帝齐声喝道:“滚!”
“阿巴阿巴......”
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却又奶凶奶凶的青年,朝着那人骂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刘协看向青年。
这是前汉的末代皇太子刘婴。
那名老者能被老刘家的皇帝们一起骂,想必就是王莽了。
“嘁。”
王莽讨了个无趣,自顾自的躲到角落里玩去了。
“协儿。”
刘宏骂完王莽,重新看向刘协,“大汉的战乱可结束了?”
刘协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
“结束了,儿死的时候,天下已经重新一统了三十几年。”
三十几年!
刘宏眼睛一亮。
那岂不是说,儿子只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就把天下扫平了?
“好,好,好!”
刘宏一连道了三个‘好’,又问:“凉州的羌人呢?可解决了?”
后汉衰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长达百年的羌乱拖垮了国力。
这一点不仅刘宏关注,老刘家的其他皇帝们也都很关注。
“解决了。”
刘协硬着头皮说道:“凉州已三十年未反矣。”
“太好了!”
刘宏高兴的都快蹦起来了。
“鲜卑呢?”
“也解决了。”
刘协头皮发麻,“丞相......阿不,姑父,哦,就是张新,他率大军北征,犁庭扫穴,斩鲜卑首领轲比能于北海,效法霍骠骑封狼居胥,立碑北海,鲜卑遂定。”
“如今万里草原,皆属中国。”
“哇呼!”
刘宏喜形于色,再次确认道:“万里草原,皆纳入了我大汉版图?”
“啊,嗯,是,对吧,没错。”
刘协含糊其辞。
大汉,也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嘛。
再者说了,张新将草原纳入版图的时候,他可还没退位呢。
说是纳入大汉版图,倒也不算撒谎。
“小宏。”
老刘家的皇帝们纷纷面露惊愕之色。
“你这儿子可以啊!”
“诶,武皇帝。”
刘宏凑到刘彻身边,得意的笑道:“我这妹婿,不比你那大舅哥和他外甥差吧?”
由于刘宏的辈分低,喊一声‘祖宗’,到处都是答应的人,因此为了区分,他一般都是以各自的谥号,来称呼在他之前的老刘家皇帝。
“可以可以。”
刘彻竖起大拇指。
“小协啊。”
刘邦开口笑道:“‘献’这个谥号,对你来说有些低了,以你在位时的功绩,起码也得谥个‘高’吧?”
“这......”
祖宗们越夸,刘协就感觉愈发心虚。
“‘高’之一字,乃是老祖宗的谥号,后辈岂敢觊觎?”
“没事没事。”
刘邦摆摆手,十分大度,“区区一个谥号罢了,我让给你就是了。”
“不敢不敢......”
刘协疯狂摇头。
“对了,协儿。”
刘宏高兴过后,收敛了一下情绪,目光一寒。
“你临死之前,把张新杀了没有?”
“他不杀我就不错了,我还杀他?”
刘协心中嘀咕,实话实说。
“没有。”
“没有?”
刘宏一愣,旋即大怒,“你怎么能让他活着呢?”
“难道你让他做辅政大臣了?”
“张新功高震主,新天子能压得住?”
“小协,你糊涂啊......”
老刘家的皇帝们陆续开口,痛心疾首。
“如此权臣,岂能不杀?”
“万一新天子压不住他,被他篡夺了江山,该如何是好?”
“你难道要让你儿子做亡国之君么?”
王莽一听‘篡夺江山’,立刻来了精神,竖起耳朵,悄咪咪的溜了过来。
刘协被老祖宗轮番教育,面色不断变幻,终于装不下去了。
“老祖宗!”
刘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刘邦面前,嚎啕大哭。
“后辈子孙不孝,大汉......”
“亡了!”
“啊?”
刘氏皇帝闻言纷纷愣住。
“亡了?”
刘宏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怒道:“在你手上亡的?”
“昂。”
刘协点点头,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说了一下。
鉴于秦始皇、王莽等人都在这座殿中,刘协估计,张新死后应该也会来到这里,因而不敢说谎。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说谎,但其中的细节,还是可以润色一下的。
刘协把锅全甩给了大臣和他那两个老婆。
“哈!”
王莽发出一声怪笑,“亡国咯,亡国咯!”
刘协满面羞惭。
刘邦见状安慰道:“没事,没事,反正已经亡过一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不亡之国啊。”
“小协,你能做到这个份上,让大汉在最为鼎盛之时,体面的走,还得了个善终,让大汉的宗庙能在山阳国内传承,已经很好了......”
“是啊是啊。”
其余皇帝本想斥责刘协一番,但见王莽过来犯贱,纷纷话锋一转,开始安慰起自家这个苦命的后辈。
刘协得了祖宗们的安慰,心情稍好。
刘邦冷冷的瞥了王莽一眼,走到秦始皇身边。
“嘿,政哥,大汉又,又亡了。”
嬴政听着刘邦咬着重音的‘又’字,顿时心头火起,一巴掌就对着胡亥扇了过去。
“你这个不争气的!”
“额滴万世之国!额滴万世之国!两世你就给额亡了!”
“看看人家,都两朝了!”
“嗷吼!嗷吼吼!”
胡亥被抽的抱头鼠窜。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莽见有瓜可吃,乐得合不拢嘴。
正当他乐在其中之时,胡亥那张凶狠阴冷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你笑什么?”
胡亥冷冷道:“你个一世而亡的,有什么资格笑?”
“你......”
王莽大怒。
“你儿子呢?”
胡亥打断,发出灵魂质问。
“嗷呜嗷呜。”
刘婴过来,表情超凶。
“哼。”
王莽冷哼一声,躲到角落里生闷气去了。
刘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计划通。
经由王莽这么一打岔,刘家皇帝们的怒气也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
老祖宗说的对。
这世上哪有不亡之国?
算算时间,两汉立国加起来,差不多也有四百年,比秦朝和新朝强多了。
生什么气啊?
张家的宣朝,迟早有一天也会亡的。
“来来来。”
刘邦拉着刘协,对着殿外喊道:“来鬼啊!”
“小鬼在。”
几名负责服侍这些帝王的鬼差走了进来。
“高祖吩咐。”
“哦,该死,叫我汉太祖。”
刘邦低骂一声,对着鬼差们说道:“准备酒宴,给我家后辈接风洗尘。”
“唯。”
很快,酒席备好,皇帝们围在一起,向刘协打听着人间的事。
刘协将这些年的事一一说来。
众鬼听完,面露惊叹之色。
“若是如此,这江山给那张子清坐,倒也不算什么......”
......
半个月后,刘协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每天不是跟着刘宏学修马蹄,就是被刘邦拉去斗鸡赌博,日子倒也充实。
实在是没事干了,还能骂王莽两句解闷。
反正他就一个人,也不敢还嘴。
“儿啊,父亲教你哈,这马蹄得......”
刘宏正给刘协传授着修马蹄的心得,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宣太祖,高皇帝张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