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人心,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变数。
随着刘镇庭“意外身亡”的死讯传遍全国,加之豫军近期接连在华北让出铁路路权,甚至连安徽省主席刘镇华和豫军少壮派将领之一的李缙,都带着齐装满员的第十一军“通电倒戈”、投了南京。
这一切在蒋百里等核心高层眼中,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略收缩,是为了向南洋转移重心的绝妙苦肉计。
可要知道,庭帅假死远遁海外、第十一军诈降南京这两桩天字第一号的秘密——整个豫军内部,真正了解情况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区区数人而已!
对于绝大多数不知情的将领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天塌地陷!
在他们眼里,失去了刘镇庭这头“中原猛虎”的庇护。
豫军这个庞大的军事集团,已经犹如一艘四处漏水、即将沉没的巨轮。
于是,那些原本被刘镇庭的铁腕手段和煊赫威望,压制住的地方骄兵悍将,在面对生死存亡和高官厚禄的诱惑时。
他们内心深处那股子军阀固有的自私与野心,便犹如春风吹又生般,疯狂地滋长了起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天高皇帝远的大西北。
甘肃、金城。
三月的西北,春寒料峭,夹杂着黄沙的朔风犹如刀子一般,刮过古老的城头,吹得那面“豫”字大旗,猎猎作响,绷得铁紧。
此时的金城城外,乌云压顶,杀气腾腾。
足足数万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在城外拉开了长达数里的进攻阵线。
一门门野炮、山炮,已然褪去了炮衣。
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直指金城那饱经风霜的厚重城墙。
而这支兵临城下、摆出攻城架势的部队,并非什么外敌,竟然是同属豫军战斗序列、驻扎在青海的第八十二军!
城头之上,甘肃省主席兼保安司令孙殿英,穿着一身蓝呢子将官服,手里拎着一根马鞭,正瞪着一双通红的牛眼,愤怒地盯着城下那名骑在黑色高头大马上、披着军大衣的八十二军军长——刘凤岐。
谁也没想到,刘凤岐竟然反了!
说起这刘凤岐的反叛,倒也并非全然是一时的鬼迷心窍。
近两年以来,刘凤岐带着八十二军驻扎在苦寒贫瘠的青海,本就满腹牢骚。
那地方天寒地冻,不仅要啥没啥,而且就连吃穿用都需要内地往这里输送。
一旦碰上大雪封山的季节,如果提前运输的物资不够多的情况下,甚至还会缺衣少食。
起初,有刘镇庭这个豫军的真正缔造者,在上面压着。
他刘凤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能乖乖盘着。
可如今,庭帅“死”了。
豫军又接连丢了华北、弃了安徽,看上去,当真是墙倒众人推、日薄西山。
刘凤岐这个原西北军的骑兵将领,也患上了老冯他们一样的老毛病。
在这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他似乎也嗅到了“豫军气数已尽”的信号,做好了改弦易帜的打算。
既然,刘镇华那个老狐狸和一向忠心耿耿的李缙,都能带着第十一军投靠南京换取高官厚禄。
那他刘凤岐手里捏着两万多的骑兵,凭什么就得死心塌地,在青海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替刘家父子一直守着?
于是,本就心生不满的他,下定了决心要反出豫军。
恰巧,南京方面的特务也找上了他。
一个有意,一个有心,双方就这么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地,搭上了线。
刘凤岐打定了主意,要带着自己亲手拉出来的这支骑兵军,重返那生存环境远胜西北的内地。
而他手里这两万铁骑,就是他叩开南京大门、投效那位委员长的一块敲门砖。
只是,这东进之路,却没他想的那般好走。
当初,刘镇庭将各部分开,本就有制衡的意思。
所以,陕甘的交通要道上,还驻扎着李汉章的第八十一军。
更要命的是,甘、宁、青三省之间,还屯扎着高达五十多万人的“西北屯垦兵团”!
这几十万人,论正经的战斗力,或许上不得台面。
可他们亦兵亦农,扎根乡野,一旦被动员起来,莫说打仗,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足够把他这两万八十二军,活活淹死。
更何况,“五十万”这个数字本身,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座扎眼得令人心悸的大山。
为求稳妥东归,也为了在南京面前多添几分讨价还价的筹码。
刘凤岐暗地里,早已派人四处游说,八方串联。
他最先拉拢的,就是屯垦兵团的总司令万选才,是这甘肃的军政之主孙殿英。
他甚至妄想着,把同为西北军出身的李汉章也一并拖下水。
到时候,众人合兵一处,由他这个串联着,领着他们一同通电倒蒋,那才叫一个声势浩大。
甚至,他还妄图把同为西北军将领的李汉章,也拖下水,到时候大家一起通电倒蒋。
但是,万选才明显不好拉拢,毕竟他可是刘家父子的嵩县老乡啊!
所以,面对刘凤岐的拉拢,对方的态度晦暗不明。
既不曾一口应承,也没有断然回绝,只含含糊糊地推脱说,要“先看看孙殿英是个什么态度”。
毕竟,从万选才的角度来说,甘肃很重要!
而老孙这个“清掘宗”,如今担着甘肃省主席的职务。
手里不仅握着甘肃的军政大权,更捏着整个屯垦兵团的后勤命脉!
在那五十万屯垦大军彻底实现自给自足之前,内地运来的所有粮秣、军饷、物资调度,可全都仰仗着孙殿英把持的甘肃,才能源源不断地输送。
所以,眼下来说,只要孙殿英肯入伙。
西北这盘棋,刘凤岐就能彻底盘活!
但让刘凤岐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派去金城游说孙殿英的心腹信使,不仅没能带回好消息,反而被孙殿英这暴脾气直接命人扒了衣服。
孙殿英更是亲自动手,用沾了盐水的马鞭,把那信使抽得皮开肉绽,最后像死狗一样扔出了金城!
并且,还让奄奄一息的信使带句话:“回去告诉刘凤岐那个昧了良心的囟逑货,想当叛徒,趁早给自己寻摸一块好坟地!”
“老子虽然背着掘宗的骂名,可老子好歹还知道什么叫忠义!”
“他刘凤岐要是再不迷途知返、回心转意,早晚有一天,老子要亲手刨了他家的祖坟!”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这信使,就如同是刘凤岐的脸面。
可望着被抽打的满是伤痕的信使,以及对方带回来的这句话,这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刘凤岐的脸上。
恼羞成怒的刘凤岐,当即点齐了兵马,狂奔数日夜后,直扑向金城,妄图用武力逼迫孙殿英就范。
“孙——大——麻——子——!”
城下,坐在马背上的刘凤岐,拿着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筒,指着城头上破口大骂:“老子念在咱们同生共死、同僚一场的情分上,给你指一条升官发财的明路,你他娘的竟然敢打我的人?”
“你他妈了个逼的,你真当老子这八十二军的枪炮,都是纸糊的吗?”
“he,tUi!”
城头上,孙殿英梗着脖子,运足了力气,狠狠地朝着城下,啐了一口浓痰。
而后,他双手往腰间一叉,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挂着鄙夷的冷笑。
“我操嫩妈了个逼的刘凤岐!你个没淡紫、没脸没皮的囟逑货!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孙殿英扯着破锣嗓子,声如洪钟地骂了回去:“你摸摸你的良心还在不在?大帅和庭帅平日里是怎么待你的?啊?”
“好吃好喝供着你,洋枪大炮武装你!还让你当军长!”
“你八十二军,从上到下的吃喝和用的,哪一样不是洛阳大本营,勒紧了裤腰带给你们挤出来的?”
“如今庭帅尸骨未寒,咱豫军正是遭难的时候,你不思图报,不想着替庭帅守好这份家业,竟然想着当三姓家奴,去舔南京那位的脚后跟!”
“你他娘的,对得起身上穿的这层皮吗?对得起庭帅对你的栽培吗?”
“老子就算是死,也不屑跟你这种卖主求荣的狗东西为伍!”
面对孙殿英这通夹枪带棒的痛骂,刘凤岐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继续喊道:“孙大麻子!你少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更别那些忠孝仁义的大道理,来给老子扣帽子!”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的天下大势!豫军现在已经日薄西山,彻底走下坡路了!”
刘凤岐挥舞着马鞭,指着东边大吼道:“不是我不忠于庭帅,而是大帅他软弱了!”
“华北的铁路,大帅说扔就扔了!安徽那么大一块肥肉,被人家硬生生剜走,大本营连个屁都没敢放!”
“连刘雪亚和李鹏飞那样的元老,都带着第十一军通电反了!这就是大势所趋!”
稍作停顿后,刘凤岐话锋一转,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劝说道:“魁元兄,你我都是领兵的将领!”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手底下这几万,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着想吧!”
“你想要当忠臣,我刘鸣梧难道就不想吗?”
“可你就不想想,你我手下的这些兄弟们,难道就愿意一直在这青海、甘肃的苦寒之地,给刘家那艘快沉的破船殉葬吗?”
说着说着,刘凤岐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老子今天来找你,那是看在同僚的份上,想拉你一把!”
“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咱们合兵一处,凭着这手里的地盘和部队。”
“哪怕到了金陵,蒋委员长也绝对少不了你一个中将的军衔!可你若是再这么冥顽不灵,不知好歹…”
“我去你妈的,你少跟老子放这些狗臭屁!”
孙殿英粗暴地打断了刘凤岐的话,一把抽出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指着城下大吼道:“刘凤岐,你就是摇着尾巴、有奶便是娘的畜生!”
“我告诉你——豫军就是老子的根,豫军就是老子的天,老子生是豫军的领兵大将,死也是豫军的一员鬼将,绝不做这忘恩负义之事!”
“你今天既然把兵带到了金城脚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打就打!老子今天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这个鳖孙养的!”
说罢,他将手枪一挥,指着城下黑压压的攻城大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呵斥道:“今天,老子把话撂在这儿!”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还在——你刘凤岐想从我这甘肃的地界上,囫囵个儿地走过去,除非——你能从老子嘞尸体上踏过去!”
“否则,老子缠也要缠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