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霜定了定心神，收拾东西，转身下楼，她并不一直待在这里，也不一直看着庭院，她有别的住处。
她没有经过庭院，而是从正门离开的，跨过有些破旧的铁门，走过斑驳的小道，她来到主路上，主路上车水马龙，对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大很大的彩灯，但是已经不亮了。
天气开始转凉了，余霜在手心微微哈气，又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然后转身朝着车站走去，一边行走，一边和许多人擦肩而过。
虫群告诉她说，超凡是一种人类文明不该掌握的力量，她承认这一点，因为她是一个幸福主义者，而非发展主义者。
她甚至不认可文明这个概念应该先于个体，世界应该属于一个一个的人。
在战火和疯狂中无休止的发展，直至自我毁灭，不如在平静中缓慢地毁灭，大多数人应该在渺小中感知幸福，而不是被一个庞大的文明机器搅碎。
她开始在路边等车。
……
精神病院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所以教授，那些虫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凝月问道。
“你不是知道吗？”岳泰州说。
赵凝月叹了口气：“我知道的都很散碎。”
岳泰州理了理衣摆：“一个最基本的逻辑是，一切具体的事物都必然变化，难逃终结。”
“这个我当然知道。”赵凝月说。
“但是神灵可以，它们不会变化，不会终结。所以宇宙中就衍生出了一股力量，那是一种为神灵定制的变化和终结，就像是生物会腐烂生蛆一样，也就是湮灭虫群。”
旁边的湖水里，一条死去的鱼安安静静地漂浮在那里，眼睛之中一片空茫。
“但是它们为什么非要通过余霜呢？”赵凝月又问道。
“我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岳泰州说。
“有想到什么结论吗？”
“结论是他们不存在。”
“不存在？”
“是的，不光是虫群，连神祇都不存在。”
“我……不明白。”
“科学界有一个工作假设，就是当一个定律被验证之后，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只要条件一致它就会成立，比如说万有引力，一定会和物体的质量、距离、引力常数以及质量分布形状有关，这是可以计算、可以推导的。”
“然后呢？”
“现在，出现了一个能够操纵引力的超凡者，他无需借助任何工具，无需进行大量计算，他只是打了一个响指，万有引力就失效了，物体可能向上坠落，大山可能漂浮起来，一个宇宙级的规则就这样被篡改了。”
“但这只是一种局部的变化。”一旁的李宗义说道。
“是的，但它仍然推翻了宇宙的统一性，而且这个局部的发起者是几十亿生灵中的其中之一。一个诞生于宇宙现在自然规律下的生灵，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颠覆宇宙的力量。”
李宗义愣了愣，片刻之后说道：“听起来很可怕。”
“不是可怕，而是相悖，它们不可能和现实宇宙同时存在，就像硬币落地的时候，不可能既是正面，又是反面。”
岳泰州顿了顿：“所谓的神，其实就是被整个宇宙弃置不要的规则。在少数情况下它们产生实体变成了神，而虫群作为象征神步入灭亡的现象，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
一辆绿色的、上面印着饮料广告的公交车在余霜面前停下，车门哧的一声打开，她有些步履维艰地走上车。
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看见她，然后站起身来给她让座，余霜低声说了声谢谢就坐下了。
似乎是怕她尴尬，年轻人朝车厢后面走去，她看向对方的背影，感觉这个人莫名其妙长得有点像是萧临。
她想，如果自己在一个平凡的世界里，萧临见到自己大概也会让座吧，不至于欺负自己一个孕妇。
她的目光转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两个人在吵架，执法人员已经到了，警灯晃啊晃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人们没办法轻易地杀死彼此，就算有武器，也需要考虑秩序和法律，人类应该在幸福和平静中灭亡，而不是成为什么宇宙的霸主。
……
“但是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它们要靠余霜。”赵凝月问道。
“旧神的意识逃到了现实之中，也将超凡逸散到了现实。”岳泰州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虫群没能从门后出来，它们想要在现实世界中存在，就需要一个‘合法途径’，也就是……”
“被孕育出来。”李宗义说。
“没错，余霜是它们唯一的选择，她是真实存在的事物，也是拥有孕育和分娩能力的女性。”
……
车子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走走停停，车上的大多数人都在玩手机，但是余霜没有。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这个世界很正常，正常到无以复加，甚至余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怪物。
余霜突然想起了岳泰州说的话，他说自己一定会和虫群决裂，她分娩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但是自己想一想，她似乎能接受这件事，毕竟自己死了，这个世界就真的完完全全地正常了，连一个怪物都不会有了。
……
岳泰州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艾生能让萧临变得不存在？”
李宗义和赵凝月同时摇了摇头。
“因为它就是从不存在到存在演变过来的，这是世界教给他的知识。”岳泰州说。
“不过现在旧神已经死了，萧临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赵凝月有些急切地问道。
“旧神死去，祂的影响也不会立刻消失，不过应该会削弱，我们可以想办法尽快把萧临接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把林萧当作牺牲品。”李宗义说。
“不会。”岳泰州说，“我们试着用对撞机。”
李宗义抓了抓头发：“岳教授，我现在都开始有些觉得，也许余霜是对的？”
“余霜的确是对的。”岳泰州淡淡地说道。
李宗义微微发愣。
“但是虫群是错的。”岳泰州说，“我们可以选择放弃超凡，但不能被逼迫放弃。我们之所以一定要掌握超凡力量，就是为了对抗虫群这一类的存在。”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它们，我们才必须要超凡。”
……
同一时间，余霜仍然坐在车上，凝视着车窗外的世界，欣赏着这个平静的世界。
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一块红色的肉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天空中，然后啪地一下掉落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余霜并没有察觉到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异常。
本卷完。
……
……
pS：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多分一卷。实体书的话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