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并不知道那场大战的最后结局，毕竟他不在那个世界，在林萧斩出那最后一刀之后，他和林萧的协调就中断了，他猜到那一次攻击恐怕把林萧逼到极限了。
接下来他就没有收到过来自那个世界的任何消息了，陪伴他的就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然后萧临就不可避免地去想，或许最后那一击并没有成功击败旧神，那个世界已经完蛋了，又或许最后让余霜捡到便宜了？
还有一种比较好的想法是，林萧他们打赢了，但是至今为止他们没能找到让自己回去的方法。
不过这些想法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了，现在有这种念头还为时尚早，至少也等上几十年几百年再说。
萧临想回到历史之中，但是又不敢，万一刚好岳泰州来接他，他错过了怎么办？
所以他就只能独自一人面对着平静而又空洞的黑暗发呆。
虚无给萧临最大的感受就是寂静，此时此刻什么都不会发生，将来也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而这种状况是永恒的，是一种宇宙级的原始姿态。
所以萧临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里进行一些乱七八糟的想象来聊以消遣。
比如说自己回去之后，满大街走的都是虫子，它们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
萧临走进一家店里，店里的招牌菜是“过桥人线”、“火锅冒人”还有“道口烧人”什么的。
然后又幻想齐海生站在自己的坟墓前桀桀怪笑：“只要你不回来，月姐就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萧临想：“好小子，你给我等着！”
……
天衍研究所里，齐海生猛地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他抬头看向坐在吧台后面埋头看文件的赵凝月说：“你偷偷骂我了？”
赵凝月微微抬眸，随后又低下去：“我骂你做什么？”
“那就是萧临在蛐蛐我。”齐海生，“可能是在抱怨我到现在还把他弄不回来。”
“那你加把劲，他越早回来我们越安全。”
“已经在努力了。”齐海生叹了口气，随后又瞥了一眼赵凝月，“对了，是不是萧临回不来我就有机会了？”
赵凝月没说话，继续看文件，但是齐海生又打了几个喷嚏：“萧临还在骂我！”
赵凝月没有抬头：“没有，这才是我在骂你。”
齐海生一脸无语。
过了一会儿齐海生又问道：“所以，林萧真没救了？”
赵凝月摇摇头：“我们现在不谈论这个了。”
……
萧临仍然带着自己的手机，手机的时间永远都是一分一秒地走着，这让萧临能够轻松地掌握时间。
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放逐之地里，毕竟这里是唯一还算是有景物存在的地方。
他的精神状态倒还算是稳定，没有发疯，没有崩溃，然后还多了一个爱好，就是睡觉，他会做梦，梦到这个世界过去发生的事情，梦到他在这个世界的那些经历。
比如他的第一次演讲，他站在联合国的讲台上，声音称不上有力，但是平静而清晰，所有人都安静地聆听着。
但有一个很微妙的点，在他的梦境里，他不是第一人称，而是第三人称，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稿纸的手指有些发白，看见他的唇齿缓慢地读出每一个字。
还有看台下那些人的表情，还有他们的窃窃私语。
一个代表和身边的幕僚交头接耳：“这个萧临的底细还没查到吗？”
“基本信息查到了，但是好像没有任何政治背景。”
“藏得很深啊。”
萧临看着这些细节，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当时他演讲的时候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演讲效果上，根本就没有去观察这些视线之外的事情。
然后他又梦到他在梦境室和艾生首次对峙的场景，但是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罗兰。
罗兰说：“他疯了吗？”
看他的表情，他不认为萧临会背叛，只是诧异于萧临的行为。
后来，萧临梦到了赵凝月。
是两个赵凝月，在岳泰州的记忆宫殿里对峙，过去的赵凝月看着未来的自己，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睡他。”
萧临心想，这是什么雷霆发言，数分钟后他看着达成共识的两人，脑子嗡嗡的。
自己居然就这么被卖了？
萧临对这个梦的记忆最深刻，倒不是因为其中的内容，而是他总觉得这个梦好像和其他的梦有些不一样。
然后萧临又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梦，他没梦到天衍研究所，没梦到白玉京战斗阵列，没梦到岳泰州和齐海生，梦到了一个外国女人。
她坐在咖啡店的窗前看书，窗帘是柔软的布艺窗帘，用编织绳系着，窗台上摆着两盆花，一朵是红色的，一朵是白色的。
窗户外面是一片大湖，瓦蓝色的，看起来就像镶嵌在草地上的一小块天空。
这个萧临完全不认识的外国女人坐在窗边看书，随后一个微妙的想法跳进了这个女人的心里。
这个女人在想，世界上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认知病毒，也不存在一个寄宿在人类认知中的事物，那种事物是绝对不存在的。
之后萧临就醒来了。
此后除非他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差，否则他会尽可能地避免睡觉。
因为他找到这些梦的异常所在了，他开始梦到一些和自己完全无关，自己也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了。
他在梦到别人的人生。
这让萧临隐隐地感觉到有些不安。
……
赵凝月和齐海生在过道相遇，赵凝月停下脚步说道：“还没准备好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现在条件不具备，旧神刚死，现在祂的力量正在疯狂影响世界，我们对撞机的功率和性能，还没强大到能在这种环境下撞出破口。”齐海生解释的时候颇有一种苦口婆心的感觉，“我们得再等等，等到祂对世界的影响降低到可被洞穿的阈值以下时，我们再进行对撞。”
赵凝月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微微后退半步：“你该不会真的为了得到我不择手段吧……”
“那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齐海生咬牙切齿。
“但是我记得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进行过一次对撞，而且成功了吗？”
“那个时候我们的世界里可没有旧神。”齐海生耸耸肩。
“这倒也是。”赵凝月点点头，“岳教授那边怎么样了？他有什么新方案吗？”
齐海生摇头：“岳教授没管这件事，他在忙很多事情，这件事交给我负责了。”
赵凝月不会质问岳泰州为什么在此刻忙其他的事情，她知道他们现在面临的生存压力，如果不做好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余霜会来把他们全杀了。
余霜什么时候分娩，到现在也同样是个未知数。
而且对撞机洞穿是一套已经被验证过的，稳定的方法，他们也不需要花心思研究别的方法。
赵凝月轻轻点头：“有什么需要的话，你随时通知我就好。”
“嗯。”齐海生点点头。
……
衍州，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萧临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身边开花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些小小的紫色花瓣就这么唰拉拉地淋在了萧临的头上和膝盖上。
但是萧临毫无察觉，他在手机上编辑信息，然后发布到网上去。
编辑的第一条是：“我觉得遇到美好的事物时，还是要勇敢一些，一生是有限的，多犹豫一天，以后陪伴的时间就会少一天，犹豫得越久，性价比越低。”
然后下面开始刷出各种各样的评论。
“呦，走地鸡今天开始走文艺路线了？”
“装货。”
“走地鸡，我昨天开我的玛莎拉蒂的时候遇见你蹬自行车了，还在后面嘀嘀你来着。”
萧临看着这些离谱的评论，不由得有些想笑，然后他给最上面的那条消息发了回复：“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就是我喜欢萝莉的原因。”
下面的评论立刻炸了锅。
萧临看着那些不断划过的评论，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片刻之后他确定了。
他又开始做梦了。
嘶……他是怎么睡着的来着？
萧临开始回想，但是有点不太能想得起来，似乎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开始有些变差了，他需要一些事情来填充，所以他选择了入睡？
然后他梦到了和艾生决战的前三个小时。
这个梦倒是正常的，是他的梦，甚至是第一人称视角，他没办法完整地看到自己。
那就继续吧，萧临心想。
他开始继续和那些网友插科打诨，一边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过三个小时艾生就会降临在这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战会开始。
他虽然杀死了艾生，但是也没能阻止艾生毁灭世界。
想到这里，萧临又发了一个帖子：“实在是很抱歉。”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大堆问号，然后罗兰打电话过来：“萧临，你发的那个实在是很抱歉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发一下。”萧临回复。
“你尽量不要发这种谜语人言论，鬼知道会不会被人错误解读。”罗兰提醒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萧临连忙说。
过了一会儿，赵凝月也打电话来询问那个帖子的意思，萧临告诉她就是有感而发，随便发着玩的。
但是跟她通电话的时候，萧临脑子里满是在记忆宫殿里的那个开场白。
“我要睡他。”
搞了半天是早有预谋。
他和赵凝月聊了很久很久，聊赵凝月提到的那场演唱会，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直到剩下的时间几乎被全部耗光。
等到他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五分了。
不过这一次他十分平静，因为战斗最后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是他赢了，在艾生距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硬生生把他拦截下来做掉了。
待会儿艾生来的时候他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艾生。
然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十一点的最后一秒跳转成十二点零分零秒的时候……
一阵风轻轻地扫过，漫天飞舞的花瓣几乎要将萧临淹没，馥郁的花香让他一阵神迷。
然后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艾生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一条消息发到了萧临手机上，是于韧轻发来的。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萧临，你是不是弄错了？”
但是萧临没有弄错，他也绝对不可能弄错，毕竟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艾生原本该在进入十二点的下一瞬间就降临。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零零分零三十五秒。
这个世界已经延续了不该存在的三十五秒，艾生并没有出现。
紧接着，萧临就从梦中醒来了，他所面对的是一片浩荡的虚空，虚空里空无一物。
萧临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回想那个梦，那个梦绝对不正常。
本来死去的世界活了下来，而且还开始延续了，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是因为对那个被毁灭的世界的……愧疚吗？
可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只不过是历史中的片段而已。
萧临有些头疼，却又想不出重点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萧临听到了“空”的一声巨响，就好像是什么东西被凿穿时发出的声音。
萧临连忙举目四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世界仍然空无一物，但是萧临也能肯定，那个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几秒之后，他反应过来了，放逐之门在他的眼前骤然洞开，他毫不犹豫地进入其中。
放逐之地仍然平静如初，和萧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空无一人。
空！！
那种穿凿一般的巨响再度传来，这一次萧临听得格外清晰，他举头向上看去，一个巨大的裂痕出现在距离地面几百米的高度上，仿佛是破碎了一般。
一双翅膀在萧临背后展开，他冲天而起，慢慢的靠近那个裂缝，那个缝隙不算大，大概只有几十厘米大小。
而当萧临的视线和缝隙齐平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机械结构，这个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医用注射器，呈现出巨大的锥体，整体都是用黄铜打造的。
虽然是一个大到无与伦比的庞然大物，但是其上除了固定组件以外，大多数组件都很小，使用的零件堪称不计其数。
萧临立刻又把这片裂缝当作透镜向下看，他看见了人，很多人，大多数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萧临立刻意识到，是盐明岛那边，他们居然击穿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