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的葬礼就在废都山脉举行，这算是林萧的个人意愿。
林萧在静星大森林的一个偶然中出生，在卫星镇获得真正的自由，而塑造他，让他变成林萧的地方则是城市之光。
而作为废都山脉的霸主，这里的一切城市之光都能观察到，但是他并没有干涉，也没有出面，只是看着葬礼仪式的进行。
主持仪式的是李宗义，城市之光一开始还担心李宗义看起来这么年轻，会不会主持不好。
但实际上他安排得很好，仪式也很庄重，他代表盐明岛发表了讲话，没有多少沉痛哀思，但是却陈述了林萧的所作所为，演讲词写得很有力量。
之后就是人们上前献花，气氛庄严肃穆，不过倒是没有人情绪失控。
献完花之后气氛就轻松了不少，人们开始低声交谈，谈论当前的局势，还有商业和势力合作什么的，有很多人在合影。
有人想要和李宗义搭上关系，但是李宗义很快就离开了，之后秦昭明和严浮传送过来，这两个盐明岛的核心人物也受到了格外的关注。
葬礼变得有些像是商务晚宴，但是这似乎是一种难以逃脱的必然。
就在这时，城市之光所在的房间门又被打开了，李宗义从外面走了进来，房间里仍然是那个电影院，荧幕上循环往复地播放着电影。
李宗义看着他，轻声嗤笑：“看了这么多次还在看，你是gay吗？”
“我不是人类。”城市之光提醒他，“我只是找不到别的事情做了。”
李宗义很随意地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这段时间你没有再回去过自己的世界？”
城市之光说：“我不知道拯救它的价值在哪里了，所以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那得多无聊？”李宗义随口说道。
“可能会试着抹去自我意识。”
一个有自我意识的超凡事物抹去自身的自我意识，其实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死亡，因为没有自我意识或者是规律性的运作才是这类事物的常态。
但是在人类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其实和死亡差不多了多少了。
李宗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移了话题：“你不打算给林萧去献一朵花什么的吗？送送别或者说点什么？”
城市之光沉默不语，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句话。
李宗义突然发出一声有点尖刻的冷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想说？他可是救了你的性命的。”
城市之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神也会逃避现实？”李宗义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是神，世界也不是我创造的，我只是恰好存留着一个世界的快照而已，然后把那个快照延续下去，我在里面生活，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城市之光开始变得痛苦起来，他不想回想起那个世界现在的样子，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极度痛苦。
李宗义轻轻瞥了他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你，我当时逃避一件事逃避了两百多年。”
城市之光看向他：“后来呢？你走出来了？”
“走不出来的，你以为悲剧的影响总有一天会消失，但实际上它一直存在，反而是你被它扭曲了，说不定会损失一部分，比如说同情心，或者是对一些事情的感知能力。”
李宗义翘起二郎腿淡淡地说道：“不过我运气还不错。”
“什么意思？”
“就算我放弃了我自己，还是有一群人不愿意放弃我。”
城市之光看着他，神色略微有些呆滞，不知道李宗义在说什么，直到李宗义站起来说道：“有个人想见你。”
“谁？”
“岳泰州。”李宗义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格外庄重严肃，好像这个名字具有什么巨大的重量一样。
但是城市之光却有些纳闷，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李宗义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但是放心吧，跟他聊聊对你来说是有所帮助的。”
城市之光突然有些恼火，最近盐明岛的人一直在找他，基本上都是同一套说辞。
聊一聊吧，对你有好处。
聊一聊吧，对你有帮助。
但是他聊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次会面，无非就是一些安慰、劝告和共鸣。
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帮助，他最需要也不是让自己心情好起来。
他最需要的是林萧当初真的杀了自己，然后轻而易举地击败现世真灵，风风光光地离开。
但是城市之光也知道，现在自己剧烈的对抗盐明岛的好意，这些人恐怕会更加不厌其烦地来骚扰自己了。
他没有能力赶走这群人，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确实是带着善意和关心来的，只不过是那些善意和关心没有意义而已。
他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健康”起来了。
最后城市之光平静地说道：“好，他在哪里？”
李宗义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银色的圆球放在了用来放饮料的凹槽上，然后起身离开了。
城市之光没有看向那个圆球，直到脚步声远去，开门的嘎吱声传来，他才拿起那个圆球仔细端详。
这是什么？一个通讯装置？还是炸弹？
但是上面没有按钮，也没有滴滴的声音，他研究了十几秒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直到他下意识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的前方多了一个身穿白大褂、腰背挺直的背影。
他就站在自己前排座位的空隙之间，抬头看着大屏幕。荧幕很亮，城市之光只能看见他逆光的剪影。
很显然，他是一个幻影，因为他有些穿模了。
“确实是烂片，比西蒙写的东西还要烂，西蒙好歹有点追求。”岳泰州的语气平静。
城市之光看着他，愣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就是岳泰州？”
“嗯，天衍研究所负责人兼盐明岛首席科学顾问，岳泰州。”岳泰州仍然看着电影屏幕，“其实这个电影我在我办公室里也看过了，虽然很烂，但是我挺喜欢结局的。”
“喜欢这个结局？为什么。”城市之光反问。
“嗯，虽然没什么深意，但是符合人们的朴素愿景，有爽感。”岳泰州回头，“我也是个讨厌悲剧的人，非常讨厌。”
“其实你们不用来安慰我，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城市之光轻声说。
其实他本来不应该这么说的，他应该说“我感觉好多了”之类的话。但是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坦诚了。
但是这个人似乎完全不接招，他再度转向荧幕：“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谁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灵。”
城市之光一脸错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吐槽这句话，他们两个？世界上最聪明？且不说对方，自己？世界上最聪明？
“嗯，我是个学习的天才，超凡领域是智慧，不谦虚地说，我是这个领域的最高权重。”岳泰州回头看向城市之光，“但是你是什么？”
“一个诞生于自然的造物。”城市之光微微皱眉，“但是我从不觉得自己聪明，也不觉得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你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岳泰州说。
“你比我更了解吗？”
“你知道一个世界每天产生的新的信息量有多少吗？”
“不知道。”
“6亿TB，而这只是能够被记录的，不能被记录的可能要多几万倍。”岳泰州说，“但是你记住了一整个世界，让一整个世界在你的脑海里自由推演，且不说物理定律从未出错，你甚至让任何人的记忆混淆，萧临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月月也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但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岳泰州看着城市之光：“从这方面来讲，我远远不及你，世界上也没有人追得上你。”
城市之光愣愣地看着岳泰州，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在做的事情，他只是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吗？
“觉得这没有什么？对吗？”岳泰州继续说道。
“嗯。”
“这就是你的可怕之处了，不费力气就能完成这么疯狂的事情，甚至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压力？”
“就算在你眼里我很聪明，然后呢？这又有什么意义？”城市之光继续追问。
岳泰州看着荧幕说：“我会为你提供帮助。”
城市之光愣了一会儿，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们帮我调理，过段时间我大概会抹去我的自我意识，你们也无需担心我和你们为敌。”
“精神调理方面我帮不了你。”
“那你能帮我什么？”
“帮你拯救你的世界，让你的世界恢复如常，顺便请你帮我们治好林萧。”
城市之光所有的情绪，包括悲伤和不满，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岳泰州。
而岳泰州则平静地站在那里：“我不是说过吗？我也讨厌悲剧，我觉得至少我要带着爆米花来看林萧参演的新电影，我才会对结局满意。”
城市之光却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战栗，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你有办法？”
“有。”岳泰州说。
“可是我构建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救了，就算是那个东西已经死了，人们还是为它而活着。”
岳泰州淡淡地说道，“给他们足够的教育就行了，让他们重新思考就行了，教育是人类认知的最好来源。”
“听起来完全不现实，他们有几百亿，而且要唤醒他们的自我意识，每个人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
“你不是能思维加速吗？就是时间加速。”
“但是那也不够。”
岳泰州笑了笑：“很巧的是，我前段时间刚好学到了一个能把人类思维串联在一起的方法，而且规模相当大。”
“有多大？”
“全人类都可以。”
城市之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把全人类的思维接入到同一个阵列？”
“是的，他们不愿意主动思考，那就给他们一些体验，让他们开始了解世界，开始思考。”
“他们会把所有答案都归咎于现世真灵。”
“没有关系，他们会慢慢发现选择现世真灵开始让自己的处境变得糟糕，然后会慢慢意识到那是个错误答案。”
城市之光恍然大悟，甚至开始兴奋起来。
有一瞬间他真的相信一切都有转机了，但是紧接着他又意识到，即便是到了这一步，他们仍然没有开始真正地解决问题。
“可是之后呢？”城市之光问道，“我们该怎么救林萧？”
岳泰州看向城市之光手里的球：“这里是拯救林萧需要用到的所有方法，大概二十多种。”
城市之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球。
“先别激动，那二十多种方法全都包含一些不切实际的理论和幻想，验证他们可能需要一两千年，不过好在对你的世界来说并不算长。”
“也就是说我要在我的世界里验证和实践这些理论，然后实现他们，直到确定某一个是有效的？”
“是的。”岳泰州说。
听到这话，城市之光并没有激动，反而是一点点消沉下去：“放弃吧，完全不现实。”
岳泰州看着他：“为什么？”
城市之光深吸一口气：“我的世界没有发展过，虽然它存在的时间已经非常长了，但是好像……”
“从来没有出现过伟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剧变，也没有技术革新，一切都停留在超凡时代之前的水平，毫无进展。”岳泰州帮他补全了他的话。
“没错。”城市之光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的了。”岳泰州说，“受制于你这个创造者的理解，你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大脑，但是全都用来维持世界运转了，当然没办法再推动了，他们当然无法再推动了。”
“所以……”
岳泰州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需要另一个大脑的帮助，你负责维持，发展的事情，交给我来负责，在这方面。”
城市之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觉得对方在骗他，因为这个家伙毫无疑问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灵。
他都感觉此刻自己的经历像是一部机械将神的烂片了，自己的一切问题，对方都能轻而易举地提出解决方案，好像要强行把一切都逆转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城市之光下意识地问道。
岳泰州点了点头：“我当然认识萧临，我是他的老师。”
“萧临的……老师……”城市之光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萧临那样的存在，居然会有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