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市,王记酒楼。
当电视里的何序说出那句“能理解吗”时,在场众人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大家当然是关心正义的,但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利益。
而刚才何序这一番话让众人全都意识到一件事——让灾厄去天神木,恐怕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得意门生,小谢老师一边点头,一边压低声音道:
“何序这逻辑非常清楚,第一,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或者家里孩子不变灾厄,而且灾厄被抓的越多大家越容易中招——
前面异管局闹腾最凶时,就是这个局面。”
“第二,就算你很幸运,全家都不是灾厄,那你能保证你亲戚邻居也不是吗?”
李元甲搓着下巴直点头:“确实,这就是老话说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人哪,做事不能太绝,给别人留条活路,等到自己出事了,也有条路不是?”
他这话立刻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其实大家的“反灾厄”一直存在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不是灾厄,我家人也不是。
但是何序把这窗户纸捅破了——
你现在不是,不代表将来不是。
本来这层应该由文部来科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根本没制作相关节目,而直到今天这个访谈,这件事才被何序真正披露出来。
现在连前面造谣何序的金链子大哥也有点懵,他挠着自己的寸头道:
“真的假的啊?”
“这个何序不会是忽悠咱们吧?不都说灾厄是迷雾派来的奸细吗?”
老何顿时不乐意了:
“哪来的迷雾奸细?照你那么说,这两年武考那些被爆掉脑子的孩子,都是迷雾奸细喽?”
“迷雾要真这么牛逼,能搞出这么多小孩奸细,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咱们拿下啊?”
那大哥一时语塞,脸也涨红了。
但这人向来不服输,还想强行犟嘴,一直沉默着逗弄鹦鹉的程烟晚开口了。
“所以你就坚决要杀死所有灾厄呗?”
金链子大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这小姑娘挺毒啊,她这话里有套啊。
我要把这话认了,那不等于往自己脖子上绞索吗?
万一这话传出去,我身边真有人觉醒灾厄了,那不第一个吃我吗?
“我可没有!”
金链子大哥赶紧举手声明。
“我一直很支持何序这个灾厄身份正常化的——”
“王母娘娘来了我也这么说!”
……
与此同时。
東楠亚,云老地区。
拉邦镇酒馆的电视前。
杜明仁和项师长对视一眼,都是满脸郁闷。
这咋弄的?
本来这直播定位是何序的审判大会,怎么反而变成何序的灾厄政策宣讲会了?
而且何序这家伙还用了最最直观的手法——他鼓动灾厄出镜,选了一个超级可爱的孩子和一个让人同情的老人,把逻辑一下子给说通,然后又锁死了。
你看现场观众那表情,就知道支持何序的绝对占大多数了……
司马缜长叹了一口气:“这个电视台竟然和何序公开辩论,简直愚不可及。”
“就刚才这段,何序起码使用了两个陷阱——第一,他说任何人都能觉醒灾厄,哪怕你父母是觉醒者。”
“但他没有告诉大家,父母是觉醒者而孩子是灾厄的概率极小,显著低于普通人或者灾厄生出灾厄的概率。”
“那个小暖其实就是个极小概率,就像那个67岁的老人觉醒灾厄一样,基本属于统计学里的少数误差。”
“第二,灾厄真的是抓了一批就会有新人补上来吗?目前并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这一论点。”
“那一阵大家感觉灾厄特别多,本质是因为我们使用了新型仪器,查出了以前查不出来的灾厄,但这件事何序才不会和你说。”
“这两点,这个主持人完全不知道。
他没有相关的数据,也没做相关功课,但他居然认为自己一个小小的主持人,可以弄倒在政界大杀四方的何序……”
按住眉心,司马缜无语的摇了摇头。
“他就不想一想,何序只有20多岁,却能在最讲实力不讲出身的军部升成少将,还能连番大捷,让沈悠这种军神都甘拜下风。”
“这样的人,可能的容易对付的吗?”
大家都露出了很尴尬的表情。
对啊,如果何序是傻子,那我们是什么?
杜明仁心说这就是人性根深蒂固的问题——
傲慢。
大家就是毫无理由的相信,除了我自己是凭实力外,不管我上面的还是我下面的,都在凭运气。
老郁有些担心的皱起眉:“这样说来,现在这个成飞宇最好闭嘴,说点不痛不痒的问题,把这访谈对付过去。”
“否则他越搞助攻越多,何序本来是失道寡助,恐怕生生会被他助攻成得道多助啊……”
江甜甜眨巴眨巴眼:“他自己能认识到这一点吗?”
司马缜摇了摇头,毫不犹豫。
“他是个名嘴。”
“所谓名嘴,是那种对自己口才有着荒谬自信的人。”
缓缓拿起啤酒杯,他苦涩的喝了一口。
“讲真,这个节目……”
“我都不忍心往下看了。”
……
行星传媒录制现场。
经历无数采访名场面的成飞宇没有气馁。
作为一个名嘴,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敏锐发现何序刚才的话中有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所以,何序先生,您的意思是,大家为了保命,也就别管什么对错了,直接跪下朝灾厄磕头就好了。”
“反正我也打不过灾厄,那还是把他们通通送前线吧,否则万一惹毛了把我自己吃了可就坏菜了。”
“至于那些从前被吃掉的人,管他呢,为了保我的命,还是不要追查了。”
“对吗?”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号召全社会纵容灾厄吗——反正我们惹不起灾厄,那就别惹了,是不是?”
说完这一段话,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这是何序进场以来,成飞宇第一次反将了一军。
干传媒的都知道,普通人其实很少思考逻辑的,大家都是跟着情绪走。
而传媒最擅长的就是操控情绪。
何序刚才那番话虽然说的很好,但结尾其实是个败笔,他就不该用那种威胁的口吻。
而这个致命的口吻既然被自己把握住了,那就要大做文章。
果然,成飞宇这番话一说完,台下有些人的情绪又被挑起来了,看向何序的目光再次充满了敌意。
成飞宇眼中露出一丝得意,而他对面的何序不疾不徐的坐直身体:
“黑省的人个个都会滑冰滑雪。”
“蒙省的人个个会骑马射箭。”
“粤省的人什么都吃。”
“南方的人个个都是游泳高手。”
“有钱人都很有素质。”
“有钱人都很坏。”
“灾厄天生爱吃人。”
“请问成先生,以上这些话有什么共同点?”
成飞宇一愣,随即挑了挑眉。
“何先生是说,我看问题很刻板印象?”
何序摇摇头:“我是说,你把一个复杂问题过度简单化了。”
“如果你和小暖一个年纪,我甚至会表扬你——简化能帮助你更有效率的认识这个世界。”
“但你是个媒体从业人员,而且是个超过30岁的成年人。”
“我只能说。”
“你很业余。”
成飞宇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我很业余?
在传媒这个领域,没有人可以说他成飞宇业余——
何序,你现在参加的这个访谈史上最高收视率的节目,就是我打造的!
成飞宇眉头猛然皱起,他是真的生气了。
刚才他顾忌何序的少将身份,一直比较克制,给对方留了充足的余地。
可现在,何序用他那份刻薄,彻底把自己给惹毛了。
就在这一刻,成飞宇决定了一件事。
他要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何序,上点强度。
这事不能怪自己。
这可是何序你自找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