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周落梅还在招呼客人。
她笑着,应着,嘴巧地喊着每一个人,跟方才在石头后面的判若两人。
可她的余光,一直往白未晞这边瞟。
那对银耳环,被唱礼的中年男人收进了匣子里。
匣子盖上之前,周落梅瞥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梅花坠子。
她的名字叫落梅。
这人是谁?
她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穿麻衣的姑娘。
不是亲戚,不是邻里,不是爹娘提过的任何故交。
面生得很,说话也淡淡的,连个笑脸都没有。
可她一出手,就是一对银耳环。
还偏偏是梅花坠子。
周落梅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想起村里老人们讲的那些故事。
外乡人来路不明,突然送厚礼,八成是有所图。
有的是骗子,有的是拐子,有的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又招呼完一波客人,她趁着空隙,快步走到主桌位置。
她爹周老爷正坐在那儿,和几个年长的族亲喝茶说话。
周老爷五十来岁,穿着绸缎袍子,脸上带着笑,是今天这场流水席的主人该有的模样。
周落梅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不认识,面生得很,一出手就是一对银耳环……还是梅花坠子的……”
周老爷的眉头动了动,往白未晞那边瞟了一眼。
那姑娘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也不跟人说话,就那么坐着喝茶。
“知道了。”他低声说,“你去忙吧,我让人留意着。”
周落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爹,她要是有什么企图……”
周老爷摆摆手:“先看看再说。来者是客,咱们办的是流水席,总不能往外赶。”
周落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又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候,正屋后头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她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绛紫色的绸缎褙子,料子贵重,绣着缠枝花纹,一看就是当家主母的体面衣裳。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头面,耳上一对金耳环,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打扮得富贵又端庄。
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气。
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耷拉,眼眶底下隐约有些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又像是憋着什么心事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热闹,脸上却是一副愁苦的、委屈的、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旁边一个婆子凑过去,小声说:“夫人,您出来啦?快上座,菜快上了。”
那妇人点点头,往主桌那边走去。
她走得很慢,也不跟人打招呼,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路过周老爷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周老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两人谁也没说话。
妇人低下头,在主桌边上坐下。旁边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点头,扯出一个淡得几乎没有的笑。
周落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不由自主的又抓向头顶,然后又赶紧放下来。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穿麻衣的姑娘。
那姑娘还在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没看见这些一样。
周落梅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起那个笑,继续招呼那些进门的客人。
可她的心,一直悬着。
院子里正热闹着,忽然从后院跑出来三个孩子。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一溜烟冲到周落梅跟前,抱住她的腰,仰着脸喊:“大姐!大姐!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周落梅一愣,脸上的笑终于有了点真切的意味。
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什么礼物啊?”
后头跟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得慢些,气喘吁吁地举着个东西:“大姐,还有我!还有我的!”
最后是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被一个丰腴的妇人牵着,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大姐!落荷也要给大姐!”
三个孩子围住周落梅,叽叽喳喳的,像三只小雀。
周落梅蹲下来,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
大弟弟给的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的,翅膀都塌了一边,可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我自己编的!”他挺着胸脯说,“编了好几天!”
二弟弟给的是一块石头,青灰色的,上头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了一朵花。
“这是梅花!”他指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送给大姐!”
小丫头给的是一块帕子,上头绣着一朵看不出是花还是云的绣样,针脚乱七八糟的,有好几处还打了结。
“落荷绣的!”她举着帕子,小脸上满是得意,“乳母教我的!”
周落梅把这三样东西捧在手里,眼眶忽然有点热。
“好,好。”她笑着,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大姐都喜欢。”
三个孩子得了夸奖,高兴得不行,又呼啦啦往周老爷那边跑去。
周老爷正坐在主桌边跟人说话,见三个孩子跑过来,脸上立刻绽开笑。
“爹!爹!”
大弟弟一头扎进他怀里,二弟弟抱住他的胳膊,小丫头被周老爷一把捞起来,坐在他腿上。
“给爹看看,你们给大姐送什么了?”周老爷笑着问。
“我编的蚂蚱!”
“我画的梅花!”
“我绣的帕子!”
三个孩子争着说,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周老爷哈哈大笑,挨个夸了一遍,又把小丫头举起来晃了晃,逗得她咯咯直笑。
旁边几个族亲也跟着笑,说着“孩子们真乖巧”“周老爷好福气”之类的话。
周落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她的余光,却往主桌另一边瞟了一眼。
她娘坐在那儿。
那个穿着绛紫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的妇人,正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一下一下地绞着。
她没有看那几个孩子。
也没有看周老爷。
就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帕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可那紧抿的嘴唇,那微微蹙着的眉头,那比方才更往下耷拉的嘴角。
周落梅太熟悉了。
娘不高兴。
娘很不高兴。
三个孩子在周老爷怀里闹了一阵,大弟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那妇人喊了一声:“娘!!”
接着,他朝那妇人跑去。
二弟弟和小丫头也跟过去,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喊着“娘”“娘”。
那妇人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笑。
可那笑太淡了,太勉强了,像是硬挤出来的。
“嗯,好看。”她说,声音也很轻。
她伸手摸了摸大弟弟的头,动作有些僵。其他两个孩子,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三个孩子在她身边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呼啦啦跑回周老爷那边去了。
那妇人坐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孩子围在周老爷身边,笑得那么开心,闹得那么欢。
她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些。
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
可她没有哭。
只是抿了抿唇,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去去的客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愁苦的、憋屈的模样。
周落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的脸上又挂起那个笑,继续招呼那些进门的客人。
可她的心,比刚才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