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白未晞跟着婆子去了东厢。周老爷又坐回桌边喝茶,周母攥着帕子发呆,周落梅低着头泡茶。
三个孩子还没走。
大弟弟趴在桌边,跟周落梅要回他送的那只草编的蚂蚱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翅膀歪了,明天再编一个更好的”。
二弟弟蹲在门槛上,借着屋里的灯光,拿木炭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划几下,歪着头看看,又继续划。
小丫头窝在周落梅腿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喊“大姐抱抱”。
周落梅放下茶壶,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丫头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上,软软地蹭了蹭。
“大姐,你明天还穿那件红衣裳吗?”大弟弟抬起头问。
周落梅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穿了。”
“那我明天再给你编蚂蚱,”大弟弟认真地说,“编个不歪的。”
周落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二弟弟从门槛那儿跑过来,举着手里的石头给她看:“大姐,你看,我又画了一朵!”
石头上确实又添了几笔,比白天那朵更圆乎了些。
周落梅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
二弟弟高兴了,又跑回去,蹲在那儿继续画。
小丫头在她怀里扭了扭,奶声奶气地说:“大姐,落荷明天还给你绣帕子,绣好多好多花。”
周落梅把她往上托了托,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嗯”了一声。
三个孩子闹了一阵,被婆子们领着回后院睡觉去了。
临走时大弟弟还回头喊了一句:“大姐,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
周落梅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周落梅站在那儿,看着三个弟妹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头,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轻轻说了一句:“爹,娘,我先回房了。”
周母忽然抬起头。
“坐下。”她说。
周落梅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她爹。
周老爷也愣了,看着周母:“怎么了?”
周母没理他,只是看着周落梅:“让你坐下。”
周落梅抿了抿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母这才转向周老爷,开口就问:“那个女的,她送的那对耳环,是梅花坠子的。”
周老爷愣了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周母盯着他,“咱们闺女叫落梅,她就送梅花坠子的耳环。你说怎么了?”
周老爷的眉头皱起来:“我怎么知道?兴许是凑巧。”
“凑巧?”周母的声音提高了些,“哪有这么巧的事?外乡来的,面生得很,一出手就是一对银耳环,还是梅花坠的。你就不觉得奇怪?”
周老爷虽也有怀疑,但此刻却不由自主的梗着脖子道:“人家都说了是路过,路过送礼,有什么奇怪的?”
周母冷笑了一声:“路过?路过就送这么厚的礼?你当我傻?”
周老爷的脸色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母盯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就问你,那女的是不是你老相识?”
周老爷愣住了。
周落梅也愣住了,她有些听不懂了。
周老爷的脸色由沉变青,由青变红,猛地一拍桌子。
“无理取闹!”
他站起身,指着周母:“人家姑娘好心好意送了礼,我留人家住一宿,你就给我来这套?什么老相识?我哪儿来的老相识?”
周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老爷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周落梅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周母才开口。
“你当年,不就是这么开始的吗?”
周母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怀落梅的时候,身子臃肿,脸上长斑,你不愿看我了。你在外头跟那个寡妇……”
周老爷的脸色变了。
周母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
“那时候咱们家还没这么大业,你天天往外跑,说是做生意,可你做的什么生意?那寡妇的男人死了才半年,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帕子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周老爷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落梅坐在旁边,低着头,握紧了手。
周母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放下帕子,眼睛肿得通红,看着周老爷。
“后来落梅生下来,你回来看了一眼,就不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你抱着她,那么高兴,那么疼她,天天抱着不撒手。那寡妇的事,你提都不提了。”
周老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母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以为我忘了?”她说,“我忘不了。我永远忘不了。我怀着她,受着罪,你在外头抱着别人。她一落地,你就回来了。”
周落梅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周母看着周老爷,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看见那女的,我就想起当年。我就怕,怕你又……又……”
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帕子里。
周老爷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周母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在夜色里飘着。
周落梅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
“娘,我先回房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周母没有抬头。
周老爷也没有说话。
周落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色正好。
周落梅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