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宁像败犬似的回到故乡。
她悬於空中,放眼望去。
京城大变,皇宫大变,一切似乎都在往理想中的仙京发展。
除了她自己。
被朱慈烜胁令剃除的长发,在父皇的灵雨恩赐下焕发新生,从样貌上看,朱宁拥有完美的双十芳华。
实则,在这完美的表象下,藏着一颗濒临破碎的道心。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朱嫩宁借前宋陈与义的《临江仙》诉说衷情,经过且近且远的纯银【信垤】,身形落於翊坤宫内。
「母妃,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记忆中宫人成群的翊坤宫,如今朱门封闭,全无侍者。
看似整洁的环境,与茁壮生存的草木,不过是大内修士定期施展水统小术保持。
朱嫩宁戴着灵具的玉手,轻划梁柱上的水渍,不敢推开身前的门。
她害怕看见不想看见的景象。
血战过後,父皇西行。
朱嫩宁追随不成,返回顺庆,本求安稳度世。
不曾想,葬身修士的家眷,许多赶到她的行宫,扬言要为亲友复仇。
换做以往,朱嫩宁定会觉得好笑。
她是堂堂大明仙朝嫡公主,就算言行略有失格,也当由父皇训诫,一帮下修、凡人怎能冒犯?
而今,作为此界【情】道之祖,即便尚未诞生完整灵识,她也能身临其境般感受到这些家眷的情绪。
悲愤、无力、思念、不解、仇恨————
一面是道途赋予的同理心,另一面是名作朱嫩宁的骄傲。
磅礴情绪碰撞,形成的矛盾几乎将她压垮。
她想不顾一切地大开杀戒。
反正无人理解她的苦衷,只把她视作戏文里的反派,两个伪君子兄长才是正派她凭什麽不能发泄?
便在这时,纯白世界降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父皇,向全天下胎息七层修士,发出廷议召集。
父皇————您终於想起我了。」
朱嫩宁擦乾眼泪,在顺庆行宫留下一道分身,让碍事的家属声讨公道。
本人则用两个时辰,飞回阔别许久的京师。
迎接我的,却是这样的翊坤宫————」
朱嫩宁摇头,打算升空离去,待弘道廷议召开再来。
可她方才降落的动静,已被宫中秘法感知。
恰好宫门破开,门後、宫墙、飞檐三个方向分别涌现十余名大内好手,把朱嫩宁包围。
「紫禁仙京,何人胆大擅闯?」
听见这个声音,朱嫩宁想了一会儿,问:「可是司礼监秉笔,杜公公?」
「嗯?哟,公主殿下!」
穿着高阶宦官服饰的太监,自朱嫩宁身後的荷花潭中浮现,让朱嫩宁不由讶异。
胎息罢了,距离如此之近,她怎会毫无觉察?
杜勋对朱嫩宁见礼,命周遭大内修士撤去。
又见朱宁神情微异,想了想,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信垤】皓白胜月,微光广迹。所覆之处,练气禁察。」
得知宦官本领源自父皇庇护,朱嫩宁心下稍安,又问:「练气禁察,包括卢将军与韩?」
杜勋道:「二位大能主持经济,在【信域】挂了名号,自是不受影响。」
杜勋久居深宫,察言观色的本领与曹化淳不相上下,眼看朱宁目中似有失落,忙道」公主千岁之躯,又是新晋大能,仙帝归来,必当为公主降下殊遇。」
朱嫩宁这才露出回京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多谢公公。」
「不敢。」
朱嫩宁记得,杜勋与卢九德、孙茂林颇有私交。
几年前,三人均练就血脉勘验之术,同升司礼监,隐约形成与曹化淳、王承恩分庭抗礼的宦官团体————
当下,她暂且没有玩弄权略的兴致与思路,发自内心的询问道:「公公可知,我父皇此去极西会晤,状况如何?」
要知道,九年前神秘强者借宁完我之躯,降临潼川时,朱宁与郑成功是距离最近的当事者。
明明不是练气,却将现场八百多修士玩弄於股掌间,还大言不惭地指点他们修行上的错处。
朱嫩宁也是最近几天,才听顺庆属下汇报,当初的神秘强者疑似来自泰西。
还转述小道消息,称沈云英失踪九年,乃将功赎罪去往欧罗巴,为大明刺探情报。
由於摩下修士在酆都死伤殆尽,缺乏人脉的朱宁无从探别真假,当下期盼能从杜勋□中得知更多。
杜勋不知公主所想,瞥了眼空荡荡的翊坤宫,牢牢谨记主子是谁,专挑司礼监、六部皆知的说:「陛下仙威浩荡,降临埃及,令无数蛮夷俯首称臣————」
朱嫩宁点头。
理所应当的事情,姓杜的阉人尽挑废话讲。
「————陛下有容乃大,指点泰西教首、号尘世耶稣者诸多————」
朱嫩宁打断:「尘世耶稣?是何修为?」
杜勋言简意贬:「练气初期,【神】道之祖。」
【神】道?
自古以来,「神」「仙」二字多组词出现。
哪怕不解其道内蕴,朱嫩宁光凭直觉,也知尘世耶稣不会是简单货色。
「此人可是九年前,袭击潼川的元凶?」
「这————咱家不知。」
「父皇除了指点,还谈了什麽。」
「也不知————」
「父皇礼贤下士,而今仍在埃及?」
「奴婢不敢妄言仙帝所在。」
朱嫩宁听懂了。
父皇大概露面了一两次,便把後续洽谈,交给皇后与内阁。」
也就是说————
父皇早早离开了埃及。
当下,有可能就在仙基之内?
朱嫩宁心头火热,抬眸望向永寿宫,犹豫是否要飞往拜见。
倒是首辅传来急讯,要求三法司派出人手,赶赴埃及会谈。」
明代三法司,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朱嫩宁不禁起疑:「中宫、内阁、礼部、鸿胪寺皆至,何须会同办案?」
杜勋表示:「未必是办案。」
再多,杜勋就不说了。
他支持的是五皇子朱慈炯。
朱嫩宁知宫中老宦个个奸猾,仙基在上,更不好以大能之身逼问,只得作罢。
杜勋余光瞥见梁柱上的指印,揣摩朱宁立於殿外,不入其中的模样,立刻有了计较。
「哎呀,瞧咱家这嘴,光顾着回话,竟然忘了派人为公主收拾住处。」
「不必了,我」」
杜勋解除翊坤宫的【噤声术】屏障,高喊:「还在外头作甚,快快去内宫监,把一应物资安排好。」
转身又对朱宁请罪:「公主殿下,实在是对不住,自贵妃娘娘闭关失踪,翊坤宫许久不曾住人,这帮人全懈怠咯————」
本想拒绝入住的朱嫩宁,下意识地抓住杜勋的话:「我娘——母妃,她,她————」
荒谬!
仙帝贵妃!
普天之下,谁能令她闭关失踪?
答案显而易见。
周玉凤嫉心发作,欲独占父皇宠爱————故加害我母,逼走田氏!
这阉人看似为我着想,布置住所,实是为了让我激动,口不择言,问出不该问的,说出不该说的————」
他想害我—不,他只是个奴婢,定是周玉凤留他在翊坤宫周围,找机会害我。」
我若敢公开指谪周玉凤,即便练气,恐怕也会意外失踪!
谁让父皇恩赐的符籙、灵器,多半保管在她的手中————
她人在埃及,委托臣属代劳却轻而易举。
韩?卢象升?」
谁会在我质问杜勋之後,以我话柄,将我打杀?」
心念陡转间,朱嫩宁确信父皇不在仙基。
否则,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女儿,被杜勋这阉人误导?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
朱嫩宁微笑道:「她吉人自有天佑。」
杜勋一愣,转而赔笑:「那是,那是。」
「你们且收拾。多年离京,本宫且去会见旧友。」
杜勋恭敬应下,朱嫩宁神情淡漠地飞身离地。
待朱嫩宁身形消失,杜勋先认真施法,将方才撤去的【噤声术】屏障补全,才表情遗憾地暗道:
可惜咯,心眼子跟姓温的一样多。」
朱慈烺、朱慈恒、朱慈绍、朱嫩宁长於皇宫时,杜勋尽管在紫禁城当差,权势修为尚且不显,几乎不与这四位殿下靠近。
唯独五殿下朱慈炯,是他们义兄弟三人,从襁褓看顾到大。
去年,五殿下被大殿下接去嘉定,他们仨起初还十分难过来着。
待得知,五殿下痴愚尽消,焕发神采,简直比修成新的小术还开心。
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五殿下入局最晚,却成功赢得大明气运的认可,被陛下亲口立作太子————
太子殿下。
「一切为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什麽都好,就是心性过於单纯。
杜勋以为,自己既有责任保护太子,更有义务为太子清理绊脚石。
二殿下已死,大殿下三殿下葬身酆都————也可能没有,关於机缘的传言他也听到了。
仅就目前来说,唯一能威胁太子安危的,便是朱嫩宁。
身为皇子近侍与司礼监秉笔,杜勋对袁贵妃失踪所知不详,亲历者曹化淳与李若琏更是三缄其口。
但皇后娘娘这些年,对袁贵妃母子话里话外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憎恶。
杜勋自省吾身,承认有那麽一点私心,是为今後拥有更多的权势与资源。
可真情实意同样不假。
公主发动血战,人嫌狗憎,咱家即便行事僭越,也是为了娘娘与太子。
思虑间,杜勋离开翊坤宫。
皇后疼爱幼子,过去十年一向把五殿下养在身边。
上月五殿下回京,留守的大人与宦官合计礼法,以为五殿下不当继续住在坤宁宫。
为这事,五殿下还跟他们这些大伴闹了几日的性子,怎麽哄也不肯搬去锺粹宫。
最後,还是殿下的师父,那个化名吕洞宾的戏子出面安抚,才让殿下乖乖移宫。
说实话,杜勋不喜此人,只觉他装腔作势,胎息巅峰的派头比练气还要大。
绝非因为太子的信任被外人分走。
老卢啊老卢,你可快些从埃及回来吧——————」
杜勋一面思念宦官卢九德,一面摇头晃脑地迈入锺粹宫殿内,从袖中摸出一物道:「殿下,瞧奴婢给您带了什麽?」
这些天,太子一直囔囔着小纸人,要跟阿帽一起玩。
杜勋便找了见过黄帽的画师,先画样图,再由手艺高超的【器】修亲手裁剪,做了这麽张纸。
当然,成品毫无灵性,完全够上纸人一族。
可若注入灵力,也是件能直线行走跳跃的小玩具,全当给太子解闷。
哪曾想。
杜勋刚把东西拿出,便见太子殿下安睡於榻,身旁之人手持某物,往太子眉心轻点。
「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陛」」
杜勋跪下,膝盖险些撞碎。
崇祯不理动静,手持雪茄似的火柴,剐蹭朱慈炯的头部。
唯灵识可辨的灰色雾气,缓缓渗入其中。
朱慈炯状态没有任何变化。
全因此物非用於朱慈炯,而是朱慈恒。
「下品灵器【曦魂燧】,棱面蹭颅,弥损隙,去沉滞,渐复醒。」
上月在重庆,崇祯以灵识探察朱慈炯体内,判断朱慈烜只是因过度消耗陷入沉睡,百日後可醒。
等到埃及会晤,尘世耶稣提出可行的超凡修行理论,令崇祯倍加赞赏之余,还意识到:
【明界】道途数量还是太少。
必须揠苗助长些练气。
此为其一,也是崇祯召开弘道廷议的部分用意。
其二,从即将成批诞生的妖兽中,制造名为「魔兽」的新物种,必须有【魔】道修士深度参与。
严格来说,此事崇祯也能完成。
但由於道途壁垒的存在,崇祯必须催动【煎水作冰鼎】,或其他灵宝级灵具,才能实现。
有些小题大做。
若练气大能足以实现,崇祯便不必动用珍稀资源。
这便是他离开埃及、巡查酆都数日、返回京城,以【曦魂燧】温养亲子魂魄的原因。
让朱慈恒在廷议召开前苏醒,更利於他与尘世耶稣当众碰撞妙思。
是的,尘世耶稣与学生莫里哀,也将参加弘道廷议。
崇祯还需往【信域】调和神通,确保【晚云高】不会因尘世耶稣重返本土,产生异动。
当下。
崇祯收回燃烧四分之一的【曦魂燧】,瞥向磕得头破血流的杜勋,淡淡道:「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