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这群不久前,连贩卖机都没见过的人。
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实用各种机器,甚至约着去虚拟战场里大杀四方。
唯一没变的,那片依旧建立在悬崖峭壁上,用石头和烂木头搭建起来的洞穴和房屋。
娱乐已经迈入了信息时代。
住宿环境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这强烈的反差感,让他仿佛来到了某个赛博朋克废土世界。
“刘先生。”
刘兴回头,看到了一个拄着木杖,身形伛偻的老者。
鹿角大长老。
对于这位当初敢孤身一人,踏入主世界的老者,他心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种为了聚集地孤身面对未知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长老,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鹿角大长老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群围着机器喧闹的年轻人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刘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睡不着。”
“看到这些孩子,就想起了以前。”
以前?
刘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以前的他们,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在黑漆漆的洞穴里,为了节省火油,早早地躺下,听着双日世界永不停歇的狂风,忍受着饥饿与燥热。
而现在,他们有光,有冰镇的饮料,有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娱乐。
“时代在进步嘛。”
“这是好事。”
鹿角大长老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吧。”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
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蹙起。
“长老,您现在还住在那边的峭壁上?”
鹿角大长老点了点头,指了指远处峭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洞口。
“小友要是不嫌弃,不如去我那洞里坐坐?”
刘兴正愁着没个清静地方躲躲那几个要命的女人,这邀请简直是雪中送炭。
“行啊!”
鹿角大长老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拄着木杖,转身朝着那片建立在峭壁上的“贫民窟”走去。
刘兴跟在后面,一路上心情有些复杂。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老人和孩子坐在自家洞穴门口,眼神麻木地看着广场方向,那闪烁的霓虹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们买不起,也玩不起。
很快,两人便到了鹿角大长老的“家”。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用石板搭成的床,几个缺了口的陶罐,再无他物。
唯一能看出点现代文明痕迹的,是一个小小的,用太阳能充电的照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简陋了些,刘先生不要见怪。”
刘兴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长老,我让人给你们在这边也盖几栋楼吧。”
“不用了,刘先生。”鹿角大长老摇了摇头,“这地方,住着挺好。”
刘兴的眉头一皱,“界壁营地现在不缺这点资源,盖几栋居民楼,费不了多少事。”
鹿角大长老转过身,伛偻的背影在微弱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刘先生,你知道我们聚集地的孩子,几岁开始学习狩猎吗?”
刘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四岁。”鹿角大长老伸出干枯的手指。
“四岁,他们就要学会如何辨认灾厄的等级。”
“十岁,他们就要跟着狩猎队,去外围见血。”
“在双日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开口。
这是两个世界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
“可是……”刘兴看着门口几个衣衫褴褛、正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的孩子,还是有些不忍,“最起码,让老人和孩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吧?”
“刘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鹿角大长老依旧拒绝,“其实,历庭长规划营地的时候,就提出过,要给我们这些原住民,修建和主世界一样的住宅区。”
“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刘先生,你看那边。”
鹿角大长老抬起木杖,指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商业街,指向那些围着机器、满脸兴奋的年轻人。
“他们有冰镇的饮料,有刺激的游戏,有温暖的床铺。”
“他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你们的世界同化。”
“这不是坏事,价格高昂的消费反而能刺激他们更加卖力的去狩猎赚钱。”
“但,人不能忘本。”
“什么都靠你们,只会让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血性。”
“我让他们住在这里,就是想让他们记住,安逸的生活得靠自己拼出来。”
刘兴沉默了。
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中那点“何不食肉糜”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他本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是来普渡众生的。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肤浅的“慈善家”。
这位看似顽固不化的老人,比他,比历惊鸿,看得更远,也更狠。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鹿角大长老能在聚集地里拥有如此之高的威望。
这种不惜自断“后路”的决绝,这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才是真正的引导者风范。
刘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长老一根。
鹿角大长这次没有拒绝,两人各自点上,一时间小屋内烟雾缭绕。
“长老,受教了。”
他这次的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鹿角大长老笑了笑,眼中的锐利,重新被温和所取代。
“刘先生,我们只是活法不同罢了。”
“不过,最基本的生活物资我还是希望你们出的。”
“毕竟,养着这群小崽子,花销也大。”
刘兴:“……”
得。
这老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知道找谁哭穷,知道找谁要钱。
正聊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长老!大……!”
卯跳跳一只脚刚踏进门,嘴里那声“大长老”还没喊全,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
石屋里,昏黄的灯光下,除了伛偻着背的鹿角大长老,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卯跳跳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刚刚和阿珍还在讨论,要不要做他的“秘书”。
她下意识的俏脸一红,转身就想跑。
“怎么?”刘兴眉头一挑,“一阵子不见,不认识了?”
卯跳跳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像是有实质的温度,落在她的后背,让她那对长长的兔耳朵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认……认识。”
“刘……刘老板好。”
“找长老有事?”刘兴又问。
卯跳跳紧张地攥着衣角,“大长老,我……我打算去狩猎部!”
屋子里一片安静。
鹿角大长老在刘兴和卯跳跳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拄着木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也好,跳跳你也不小了,是该为营地多出份力了。”
得到大长老的肯定,卯跳跳心里一喜,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大长老话锋一转。
“不过嘛……”
“现在这狩猎部里面的门道,老头子我也不懂,你呀,得问刘先生才行。”
卯跳跳:“啊?”
刘某人:???
怎么还有我的事?
鹿角大长老仿佛没看到两人的小问号,自顾自地打了伸了个懒腰。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一到这个点就犯困。”
“刘先生,老朽要休息了,就不留你了。跳跳的事,就麻烦你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