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楷瞥他一眼。
“八弟倒是会做好人。”
赵柏耸肩。
“我这不是怕惊扰了父皇嘛。”
他话音未落,床榻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陈恩扑到床边,扶住赵延。
赵延咳得浑身颤抖,血沫再次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明黄寝衣。
咳声撕心裂肺,像破风箱最后的挣扎。
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对峙的双方不由自主看向龙床。
陈恩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受不得惊扰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诸位殿下,阁老,求你们……求你们让陛下安安静静走吧!”
赵楷眉头紧皱。
赵柏收起笑容,眼神沉了沉。
赵梁看着父皇痛苦的模样,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赵梧疏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赵延粗重痛苦的呼吸声,还有烛火燃烧的细响。
司徒朗终于再次开口。
他声音苍老,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都退下。”
他看向赵楷。
“信王,让你的人退出殿外。”
赵楷迟疑。
“首辅……”
“退下!”
司徒朗加重语气。
“陛下尚在,岂容兵戈惊扰圣驾?你想担不孝之名吗?”
赵楷脸色变幻。
他盯着司徒朗,又看看咳血不止的赵延,最终咬牙,挥了挥手。
甲士们收起兵刃,低头退了出去。
安王府的侍卫见状,也看向赵梧疏。
赵梧疏微微点头。
侍卫们退后,但仍守在赵梁身侧。
对峙暂时解除。
但殿中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司徒朗环视众人,缓缓道:“陛下病重,朝局动荡。此刻再起争执,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
“密旨之事,既然各执一词,今日暂且搁置。待陛下……后事毕,再行商议。”
解熹立刻反对。
“首辅,此事岂能再拖?国不可一日无君!”
司徒朗看向他。
“解阁老,陛下尚在,何来‘无君’?你我皆是臣子,当以陛下龙体为重。”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位都请回府,不得再生事端。”
魏崇附和。
“首辅所言极是。此刻当齐心侍奉陛下,余事容后再议。”
解熹还想争辩。
陈正言悄悄拉了他衣袖一下,微微摇头。
解熹看向龙床。
赵延咳声渐止,但气息微弱,面色灰败,显然已到弥留之际。
他心中一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梧疏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司徒朗这是以退为进。
用“陛下尚在”压住即位之事,再用时间拖垮赵梁本就脆弱的声势。
但她没有立刻反驳。
此刻硬顶,并无胜算。
赵楷见局势暂缓,冷哼一声。
“既然首辅有令,儿臣遵命。”
他看向赵梁,眼神冰冷。
“五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
赵柏笑了笑,也朝众人拱手。
“那弟弟我也先告退了。父皇这里,有劳陈公公和诸位阁老。”
他目光在赵梁脸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长。
“五弟,保重。”
赵柏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殿中只剩下安王一方与内阁七人。
解熹看向司徒朗。
“首辅,今日暂且如此。但新君即位之事,绝不可久拖。”
司徒朗捋须。
“解阁老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他不再多言,向龙床方向微微躬身,也转身离开。
魏崇、秋铮等人随之而去。
最后,殿中只剩下解熹、陈正言、李九灵,以及赵梧疏姐弟,还有跪在床边的陈恩。
烛火摇曳。
映着赵延枯槁的面容。
赵梁走到床边,缓缓跪下。
他看着父皇,眼泪无声滑落。
赵梧疏站在他身后,没有跪,只是静静看着。
解熹叹了口气。
“殿下,公主,今日暂且回去。老夫会与陈阁老、李阁老商议后续。”
赵梧疏点头。
“有劳解公。”
她扶起赵梁。
赵梁起身时,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赵梧疏撑住他,低声。
“走。”
姐弟二人向殿外走去。
经过陈恩身边时,赵梧疏脚步微顿。
她看了陈恩一眼。
陈恩低着头,没有回应。
走出养心殿,夜风扑面而来。
深秋的寒意渗入骨髓。
赵梁打了个寒噤,脸色依旧苍白。
赵梧疏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姐,我不冷……”
“披着。”
赵梧疏语气不容拒绝。
她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墨色,压在皇城上方。
“梁儿。”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今日之事,你看明白了吗?”
赵梁沉默片刻,点头。
“三哥和八弟……不会让我顺利即位的。”
“何止。”
赵梧疏冷笑。
“他们今日退去,不过是碍于父皇尚在,碍于司徒朗那老狐狸暂时不想撕破脸。”
她转身,看向弟弟。
“一旦父皇驾崩,密旨便是他们唯一顾忌。若这顾忌没了……”
她没说完。
但赵梁懂了。
他攥紧披风边缘,布料厚重,却挡不住心底涌上的寒意。
“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梧疏目光投向远处宫墙的阴影。
“回去再说。”
安王府书房。
烛火重新点燃。
赵梁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依旧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茶水晃出,烫在手背,他也浑然不觉。
赵梧疏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梁儿,怕吗?”
赵梁抬头,看着她。
“怕。”
他老实承认。
“姐,我怕坐不稳那个位置,怕辜负父皇,怕……怕死。”
赵梧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暖意。
“怕就好。怕,才会谨慎。”
她顿了顿。
“但光怕没用。你得想,怎么活下去,怎么坐稳。”
赵梁放下茶杯。
“姐,你说……我们有多少胜算?”
赵梧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若只论朝堂,我们胜算不足三成。”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司徒朗经营内阁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魏崇掌上川学派,清流言官多出其门。这两人若联手,足以架空任何新君。”
赵梁脸色更白。
“那……”
“但朝堂之外,我们还有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