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前两道门，一道比一道邪乎。
鉴玉门里真假原石堆成山，楼望和一只破虚玉瞳扫过去，假的一个个冒黑气，真的泛青光，跟点了灯笼似的。他过关过得轻松，顺嘴还指点秦九真避开一块裹浆料，秦九真当时还挺不服气，后来一刀切开，里头果然是块“靠皮绿”——薄薄一层绿皮裹着花岗岩，气得她踹了那石头一脚，骂了句“你他娘的比缅北的骗子还精”。
护玉门更凶险。门里头全是邪玉，黑气弥漫，腐蚀骨髓。沈清鸢拿仙姑玉镯撑起护罩，弥勒玉佛在头顶悬着，佛光普照，把邪玉蒸得滋滋冒烟，闻着像臭鸡蛋拌死老鼠。楼望和破虚玉瞳找准邪玉核心，一拳轰碎了事。秦九真从头到尾躲在沈清鸢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完过程，末了拍拍胸口：“沈姐姐，以后这种活儿你多干，我负责喊加油。”
沈清鸢笑了一声，没理她。
现在轮到第三道门——融玉门。
门前一片开阔的石台，台上光秃秃的，只有正中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原石。这石头长得真不咋地，灰扑扑的皮壳，没蟒没松花没苔藓，放在公盘上三块钱一公斤都没人抢。楼望和拿破虚玉瞳瞄了一眼，愣住了——看不透。
这是他觉醒玉瞳以来头一回吃瘪。
“什么意思？”秦九真凑过来，“你看不透？”
“看不透。”楼望和蹲下来，绕着石头转了三圈，又换了个角度盯着看了半天，“这石头里头好像有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它是玉，没玉能；说它是石头，皮壳里头有脉动。跟……跟活的一样。”
“活的石头？”秦九真退了两步。
沈清鸢上前，仙姑玉镯贴近原石表面，玉镯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缓缓暗了下去。“玉镯说，这石头里的东西认人。它觉得谁配，谁就能过。”
“那它觉得谁不配？”楼望和问。
沈清鸢摇摇头：“它还没表态。”
秦九真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压缩饼干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那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它表态？这石头架子比万玉堂那帮人还大。”
她话音刚落，原石表面浮现出一行古篆，笔画弯弯绕绕，秦九真认了五秒才念出来：“有玉无灵，不如顽石。有灵无诚，不如无玉。玉心即人心，门自心中开。”
“啥意思？”秦九真咽下饼干。
楼望和琢磨了一下：“意思就是——这门不看谁本事大，不看谁玉瞳厉害，就看你心里有没有真东西。你心里有诚，门自己就开了。”
“那你去啊，你心里最有诚了。”秦九真推他。
楼望和往前走了两步，原石纹丝不动。他运起破虚玉瞳，眼中金光射出，照在石面上，石面上的篆字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门没开。他退回来挠了挠头：“不认我。”
沈清鸢上去试。弥勒玉佛从她怀中浮起，佛光与仙姑玉镯交相辉映，双重玉能在原石表面织出一层细密纹路。篆字亮了三秒，又灭了。门还是没开。
“不认玉能。”沈清鸢收了玉佛，“它说的‘诚’，恐怕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两人同时看向秦九真。
秦九真正捧着保温杯喝水，见他们看过来，差点呛着：“看我干啥？我连玉瞳都没有，仙姑玉镯也没有，弥勒玉佛也没有，我就一跑腿的——等等，你们不会是要我上去吧？”
“试试。”楼望和说。
“试个屁！你们俩正儿八经的玉修都过不了，我一个二把刀……”
“你二把刀？”楼望和笑了，“你身上带的东西，比我们俩加起来还多。”
秦九真下意识捂了捂包袱皮。那里面确实塞得跟杂货铺似的——滇西老坑捡的碎玉料、帮村民修玉镯剩下的边角料、秦九真自己拿废料磨的小玉坠子、一包没吃完的话梅、半卷卫生纸、三根能量棒、两盒创可贴、一管跌打损伤膏、还有一块用红绳拴着的鹅卵石。
“那都是破烂！”秦九真急了，“我那玉坠子磨得跟狗啃似的，鹅卵石是在河边捡的，跟玉石八竿子打不着……”
“你上去试试。”沈清鸢也笑了，“反正过不了又不丢人，你脸皮厚。”
秦九真骂骂咧咧站起来，把保温杯往地上一墩：“行行行，我上，我上。过不了你们别笑话我啊！回头别跟人说秦九真连块破石头都搞不定，我还得在江湖上混呢。”
她迈着四方步走到原石跟前，跟石头大眼瞪小眼瞪了十秒钟，回头嚷：“没反应啊！这石头是不是坏了？”
“你心里想什么？”楼望和问她。
“想什么？想早点过门进殿，把龙渊玉母找着，然后把夜沧澜那个老王八蛋揪出来揍一顿，揍完再问他吃不吃压缩饼干，噎死他丫的！”
原石纹丝不动。
“再说点别的。”沈清鸢忍着笑。
秦九真挠了挠头，忽然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原石面对面，声音也低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混到这步田地了。我爹以前在滇西跑矿，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到死也没开出块像样的帝王绿，临走跟我说——‘九真啊，玉这东西，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别贪。’”
她说着从包袱里掏出那个红绳拴的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我爹捡的，说是我出生那天在矿口捡的，说这石头有灵性，让我带着。我带了二十多年，也没见它灵到哪儿去。”
原石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秦九真一愣，抬头看楼望和：“刚才是不是响了？”
楼望和竖起食指压唇，示意她继续。
“我爹还说，做玉这行，最怕的不是走眼，是走心。走眼赔钱，走心赔命。”她摩挲着那颗鹅卵石，声音有点闷，“沈姐姐家出那事之后，我其实怕得要死，但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们就不带我了。我啥本事没有，玉瞳也没有，玉镯也没有，玉佛更没有，我就一跑腿的。但我想着，跑腿就跑腿吧，总比在家蹲着强。跑腿也能跑出点名堂来，万一呢？万一哪天真让我碰上好事呢？”
她把鹅卵石往原石跟前一搁，拍了拍手站起来：“说完了。过不过？不过我可回去吃饼干了，肚子饿。”
原石表面那行篆字忽然全部亮起，灰扑扑的皮壳裂开几道细纹，一道温润的玉光从裂纹里透出来，不刺眼，不张扬，像谁在石头里点了盏小灯笼。
门开了。
秦九真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我过了？”
楼望和走过去拍拍她肩膀：“过了。而且你过了我没过，丢不丢人？”
“丢人！”秦九真立马换上一副欠揍的笑脸，“太丢人了买哥！你破虚玉瞳都没过，我一个二把刀过了，你说这事儿传出去，江湖上怎么评价你？”
“江湖上只会说你秦九真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秦九真弯腰捡起那颗鹅卵石，红绳缠在手指上甩了两圈，乐颠颠地往门里走，“走走走，进去看看圣殿什么样，是不是跟故宫似的——”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视一眼，两人都摇头笑了。
穿过融玉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白玉甬道直通深处，甬道两侧每隔十步立着一尊玉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手持不同玉器，面容栩栩如生。秦九真凑近一尊玉俑端详了半天，回头小声问：“这玩意儿不会突然动起来吧？”
“你别乌鸦嘴。”楼望和说。
话音未落，最靠近的那尊玉俑手里的玉圭轻轻颤了一下，秦九真“嗷”一嗓子蹦到沈清鸢身后：“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沈清鸢抬手让她噤声，侧耳听了听：“有声音。”
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吟唱，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念同一段经文，又像是风穿过无数薄玉片发出的共鸣。楼望和运起破虚玉瞳望去，甬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玉门，门上雕刻着三条盘龙，龙眼处各有一个凹槽——恰好是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的形状。
“三玉共鸣的锁。”楼望和沉声道，“夜沧澜说的没错，龙渊玉母果然需要三玉同时开启。”
“那夜沧澜要是提前到了呢？”秦九真问。
“他进不去。”沈清鸢摸了摸门上的龙眼凹槽，“伪透玉镜是假的，真品在这儿。”她指了指楼望和的眼睛，“只有真的透玉瞳才能打开这把锁。”
秦九真松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压缩饼干咬了一口：“那就好，咱们不急，慢慢来。先吃口东西，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正嚼着，甬道尽头的玉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三人同时抬头看去，门上三条盘龙的龙鳞依次亮起，从龙尾到龙头，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汇聚在龙眼凹槽处，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轻佻：“哟，来得挺齐啊。我还琢磨着得等几天呢，没想到你们这帮人比我想的勤快。”
夜沧澜。
他盘腿坐在玉门正下方的台阶上，手里托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上全是裂纹，但依然泛着幽幽的黑光。他身边没带人，孤零零一个，白头发散着，袍子破了几个口子，左胳膊上缠着染血的绷带，看上去像是刚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
秦九真嘴里的压缩饼干掉了半块：“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夜沧澜抬了抬下巴，“你们过门，我也过门。你们从正门走，我从耗子洞爬，各凭本事嘛。”他指了指身后的玉门，“不过这道门我打不开，等你们半天了。”
楼望和往前一步，破虚玉瞳全力运转，眼中金光如炬：“夜沧澜，你一个人来的，就不怕我们三个在这儿把你办了？”
“怕。”夜沧澜回答得坦荡，“怕得要死。所以我才坐这儿等你们——大家一起开门，各取所需，怎么样？我要龙渊玉母的能量，你们要玉母的安全。公平交易。”
“你做梦。”沈清鸢仙姑玉镯亮起，弥勒玉佛浮到头顶。
“别急别急，听我说完嘛。”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晃了晃，“这镜子虽然裂了，但还能用一次。我用它换龙渊玉母的进入权，进去之后各凭本事。你们三玉齐了，我只有一面破镜子，论实力你们碾压我。划算吧？”
楼望和正要开口，秦九真忽然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买哥，他胳膊上的伤不对劲——你看那绷带渗出来的颜色，发黑发绿。他是被邪玉反噬了，现在估计连他娘都打不过。”
楼望和仔细一看，果然，夜沧澜缠绷带的左臂在微微发抖，脸色白里透青，嘴唇发紫，坐着都费劲，站起来怕是得扶墙。
“你被邪玉阵反噬了。”楼望和直接戳破，“你拿伪透玉镜强行催动邪玉阵，阵破了，你也遭了反噬。现在的你别说跟我们打，你能自己走出这扇门都算你厉害。”
夜沧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了，这回笑得有点苦：“小兔崽子眼睛够毒的。行，我实话实说——我遭了反噬，活不过三天。三天之内进不了龙渊玉母的核心，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顿了顿，把那面破镜子往地上一搁：“所以我认栽。镜子给你们，带我进去，我只求玉母能量把我体内的邪玉反噬吸走。之后你们爱咋地咋地，我扭头就走，回黑石盟解散帮会，种地去。”
秦九真凑到楼望和耳边：“他说他种地，你信？”
“不信。”楼望和说。
“我也不信。”沈清鸢说。
夜沧澜听见了，叹了口气：“你们这帮年轻人，一点尊老爱幼的心都没有。我说种地你们不信，那我说我回去写回忆录总行了吧？”
“你写回忆录也没人看。”秦九真怼他。
夜沧澜瞪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他拿袖子一抹，抬头看着楼望和，眼神忽然正经起来：“楼小子，我夜沧澜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半个。咱俩打个赌——你让我进去，我帮你对付黑石盟的残余势力。我手底下那些暗线、暗桩、暗门道，你想象不到的多。没我点头，你光靠打打杀杀，三年清不干净。”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现在打不过你。”夜沧澜拍拍屁股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回去，扶着墙才站稳，“你见过打不过还耍横的傻缺吗？我就是那个傻缺。但我傻归傻，不蠢。”
楼望和看了沈清鸢一眼。
沈清鸢嘴唇微动，传音入密：“他左臂经脉断了三根，丹田玉能散了大半，没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现在动手，十招之内能拿下。”
楼望和又看秦九真。
秦九真想了想，蹲下来把那半块压缩饼干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夜沧澜：“吃不吃？吃饱了再谈。”
夜沧澜低头看看那块沾了灰的饼干，又抬头看看秦九真那张写满了“你爱要不要”的脸，忽然大笑出声，笑完了接过饼干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行，就冲这块饼干，我夜沧澜欠你一个人情。”
“欠着吧。”秦九真站起来拍拍手，“人情这东西，攒多了给你打折。”
夜沧澜嚼着饼干，目光越过秦九真的肩膀，落在甬道尽头那扇玉门上。门上三条盘龙的龙眼凹槽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三只眼睛盯着他。
“那咱们……”他咽下饼干，清了清嗓子，“谁去开门？”
楼望和走到玉门前，透玉瞳金光射出，嵌入左侧龙眼。沈清鸢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亮起，填入右侧和上方的凹槽。
三道光汇聚在门心，盘龙同时发出一声低吟，玉门无声裂开，露出里面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石阶尽头，一团柔和而磅礴的玉光在黑暗中缓缓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龙渊玉母就在下面。
秦九真探头往石阶下看了一眼，回头问：“谁先走？”
“我走前面。”楼望和说。
“我走中间。”沈清鸢说。
夜沧澜拄着墙站直了，咧嘴一笑：“我走最后——万一后面来追兵，我还能挡两下。”
“你挡个屁，你现在打得过谁？”秦九真翻了个白眼，“走中间吧你，我走最后。你那一身邪玉反噬味儿太难闻，离我远点。”
夜沧澜被她噎得直翻白眼，到底没还嘴，拄着墙一瘸一拐地跟在楼望和身后下了台阶。
石阶很深，越往下玉光越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玉香。秦九真走在最后，从包袱里又摸出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跟这帮人一起冒险，迟早得饿死。”
无人应答，石阶下方的玉光猛地亮了一瞬，像是在催她快走。
秦九真赶紧把剩下半块塞嘴里，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