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沪上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那栋小洋楼上。
贝贝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指尖捏着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掌心渐渐被捂热。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曳,将路灯昏黄的光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自从绣艺博览会那日与莹莹四目相对,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她刻意避开齐啸云的三次邀约,推掉了绣坊安排的两场面谈,甚至连续三日没有出门。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把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想清楚。
“阿贝小姐。”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这栋小楼的管家吴妈,一个五十来岁、沉默寡言却做事妥帖的妇人。
“有位老先生在楼下,说想见您。”
贝贝将玉佩收入衣襟内侧,转过身来:“老先生?可有名帖?”
吴妈摇摇头,神色有些古怪:“没有名帖,只说……您见了他,自然就认得。”
贝贝心头一跳。
她来沪上不过数月,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这深更半夜,谁会指名道姓要见她?
“请他在客厅稍候,我这就下去。”
吴妈应声退下,贝贝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楼道里的煤气灯发出咝咝的轻响,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客厅的落地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圈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楼梯,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那幅《水乡晨雾》——正是她在博览会上夺得金奖的那幅绣品。
“老先生。”贝贝出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花白的须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半旧的灰色衬里,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贝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两簇火苗。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先生,您……”
“像。”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太像了。”
贝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自镇定:“老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展开在掌心。
那是一块玉。
半块玉。
羊脂白玉,云纹螭虎,断口处参差不齐。
贝贝瞳孔骤缩。
“四十年前,沪上莫家,主母林氏诞下双胎千金。”老人的声音低缓而沉重,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老爷亲自挑选了一块羊脂玉,请玉匠剖成两半,琢以云纹螭虎,寓意吉祥平安。两块玉,合在一起天衣无缝,分开则各自为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那是我亲自送去玉匠那里的,我看着它被剖开,看着它被打磨,看着老爷亲手将半块系在大小姐的襁褓上,另半块系在二小姐的襁褓上。”
贝贝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衣襟。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奴莫诚。”老人深深弯下腰去,“莫家三代管家,老爷——莫隆老爷的贴身随侍。”
莫家。
莫隆。
贝贝的脑海中有无数碎片飞速旋转、碰撞。绣艺博览会上那个与她容貌酷似的女子,衣襟中滑落的半块玉佩,齐啸云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那些她从未深想过的细节——
为什么养母会说,在码头发现她时,她身上裹的是上好的苏绣襁褓。
为什么自己的五官轮廓,与江南水乡那些女子总有说不出的不同。
为什么养父病榻前,村里老人偶尔会嘀咕一句“这孩子,不像咱们这的人”。
“莫老先生。”贝贝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请坐。”
莫诚却忽然跪了下来。
那个跪地的声响沉闷而沉重,膝盖撞击地板的动静让贝贝心头一颤。
“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老奴有罪。”莫诚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老奴眼睁睁看着莫家被抄,看着老爷被带走,看着赵坤那个狗贼的兵把莫公馆围得水泄不通,老奴只能跟着夫人抱着大小姐——抱着莹莹小姐逃出来,却没能护住二小姐……”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那日乳娘抱着二小姐,说去后院取衣物,一去就是半日。后来她回来,怀里是空的,哭着说二小姐……说二小姐在混乱中夭折了。夫人当场昏厥,老奴带人去寻,只找到一方带血的襁褓。”
贝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是我不信。”莫诚抬起头,老泪纵横,“那襁褓上的血迹太少,不像是……不像是夭折该有的模样。而且那乳娘,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追查了三个月,才打听到她曾在赵坤府上出入过。”
“赵坤?”
“当年的沪上警备司令,与老爷素来不睦。”莫诚咬牙切齿,“就是他构陷老爷通敌,那份所谓的‘通敌密函’,字迹是仿的,印章是假的,连信纸用的徽纹都故意做错了两个细节——可当时的军政府根本不查,直接抄家抓人。”
贝贝缓缓坐在身后的沙发上,手指冰凉。
“老爷在狱中受尽折磨,始终不认罪。”莫诚的声音沉了下去,“旧部设法营救,用一个死囚替换,伪造成老爷‘病死狱中’的假象。老爷逃出来后,隐姓埋名,一直在寻找二小姐的下落。”
“这些年,老奴跟着老爷,走遍了大江南北。苏州、杭州、扬州、金陵……只要听说哪里有人家收养了来历不明的女婴,老爷都要亲自去查。他总说,那个孩子一定还活着,她身上有莫家的玉佩,那是他亲手系的,他认得。”
贝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上个月,老爷在报上看到绣艺博览会的消息。”莫诚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来,头版赫然是贝贝获奖的照片,“他看到这张照片,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他说——‘太像了,和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贝贝低头看着报纸上那个捧着奖杯的自己。
“所以我们来了沪上。老爷不敢直接见您,他怕认错了,更怕……”莫诚顿了顿,“更怕您不肯认他。”
“他在哪里?”贝贝忽然问。
莫诚一愣。
“我说,他在哪里?”
莫诚下意识地看向门外。
贝贝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小姐!”莫诚慌忙追上去,“老爷他……”
贝贝已经拉开了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法租界特有的梧桐叶的涩味。
门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老人。
他很瘦,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灰布长衫。头发已经全白了,乱蓬蓬地拢在脑后,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几乎毁掉了半张脸的轮廓。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凹陷、满是血丝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贝贝。
“贝贝——”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竹杖脱手,身体向前栽倒。
“老爷!”莫诚惊呼。
贝贝比他更快。
她冲上前,在老人倒地的瞬间扶住了他。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握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小姐,老爷他……他的身体早就垮了。在狱中受过重刑,后来东躲西藏,旧伤一直没好好治过……”莫诚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夫说,他……他撑不了太久了。”
贝贝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老人。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过去十九年所有的认知。
她是阿贝,江南水乡渔民的女儿,从小跟着养母学刺绣,跟着养父学划船。她的世界是运河上的晨雾,是芦苇荡里的白鹭,是绣架上五彩的丝线,是养父粗糙的手掌和养母温柔的叮咛。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姓莫。
她是莫家的二小姐,有一个容貌相同的孪生姐姐,有一个被诬陷入狱、隐姓埋名寻找她十九年的父亲,还有一个名为婚约却与她毫无感情基础的未婚夫。
“先进屋。”贝贝深吸一口气,和莫诚合力将老人搀进客厅,平放在沙发上。
她利落地解开老人的衣领,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又吩咐吴妈去取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这些是在水乡时,跟村里的老郎中学的。
毛巾浸了热水,轻轻擦拭老人脸上的尘土和泪痕。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舒展。
“十九年。”贝贝低声说,“他找了我十九年?”
“一日不曾放弃。”莫诚抹着眼泪,“老爷说,他这辈子欠了两个女儿。一个从小跟着母亲吃苦受罪,一个流落在外生死未卜。他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可他一定要找到二小姐,哪怕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捧黄土。”
“他找到那乳娘了?”
“找到了。十年前就找到了。在汉口,她已经嫁了人,开了一家小杂货铺。”莫诚的声音忽然变得阴郁,“她跪在地上求老爷饶命,说是赵坤用夫人的性命相要挟,她才不得不……不得不做出那等事。”
“她把我丢在了码头?”
“江南码头。她说那天码头上人多,她趁乱把您放在一个货堆旁边,躲在一旁看着,直到有人把您抱走才离开。她说她留了半块玉佩在襁褓里,是想将来……将来或许有相认的机会。”
贝贝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命运,在十九年前就被一个名叫赵坤的人彻底改写。
她想起养母偶然提起的话:那年冬天,码头上捡到一个女婴,襁褓半湿,冻得嘴唇发紫,老莫把她揣在怀里暖了一路才抱回家。
她想起村里顽童的叫嚷:阿贝是捡来的,是没人要的孩子。
她想起养父为了护她,拎着扁担追了那孩子三条街。
“他们都对我很好。”贝贝忽然说,“养父养母,他们从没告诉我是捡来的。”
莫诚一愣。
“养父为了供我读书,冬天去运河凿冰捕鱼,落下了寒腿的病根。养母教我刺绣,把祖传的针法一点一点传给我,说‘阿贝手巧,将来一定有大出息’。”贝贝的声音平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老人:“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小姐……”
“因为村里人会说。也因为,我总梦见一个人。”贝贝低声说,“梦里的女人,穿着我没见过的衣裳,梳着我没见过的发髻,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她抱着我,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不是阿贝,是另一个名字。”
她抬起手,从衣襟中取出那半块玉佩。
温润的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纹螭虎的纹路清晰而古雅。
她将玉佩放在老人的手心,握着他的手指,合拢。
“我叫阿贝。”她对着昏迷的老人轻声说,“但如果你真的是我父亲,那就告诉我,我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老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思……思……”
贝贝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思华。”
莫思华。
贝贝闭上眼睛,眼泪滚落在老人的手背上。
“莫思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我知道了。”
莫诚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
“小姐,老爷他……”
“先扶他去楼上休息。”贝贝抹去眼泪,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明天一早,去请沪上最好的大夫。还有——”
她看向莫诚:“赵坤现在在哪里?”
莫诚脸色微变:“赵坤如今是沪上商会的副会长,经营着三家纱厂和一家钱庄,势力不小。小姐,您……”
“我只是问问。”贝贝说。
但她攥紧玉佩的手指关节发白。
窗外的梧桐树影依旧摇曳。夜还很长,而真相才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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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站在莫公馆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大门,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他今夜本是来寻贝贝,却在转角处看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莫诚。
他认得这个人。
十年前,父亲曾暗中收留过莫诚一夜,他那时年纪虽小,却记得此人对着父亲下跪磕头的情景。
后来他查莫隆的卷宗,这个名字反复出现。
——莫诚,莫府总管,于莫案发后失踪,下落不明。
而现在,他出现在贝贝的门前。
齐啸云抬头看向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窗纱上隐约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莫思华。”他低声重复着方才从门缝中隐约听到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
贝贝是莫家的女儿。
这个猜测,在绣艺博览会那日便已成形。但今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让他心底翻涌起无法言说的波澜。
她是莫家的二小姐。
那么,莹莹呢?
齐啸云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如果贝贝是莫家的二女儿,那林氏身边的莹莹又是谁?
不可能有两个二女儿。
除非——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除非当年被抱走的,不止一个。
又或者,乳娘说了谎。
夜风忽然变得刺骨。齐啸云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有些事,他需要重新查证。
从十九年前的莫家被抄之日开始查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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