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第二次来绣坊的时候带了两个纸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齐氏商行去年积压的一批丝绸边角料，都是给洋行做旗袍裁下来的零头，宽的不过一尺，窄的只有巴掌大，扔了可惜留着占地。他让伙计把箱子搬进绣坊院子里，自己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正在绷架前埋头绣东西的贝贝抬了抬下巴：“阿贝姑娘，这批料子送你们了。我那边堆着也是白堆，你们绣坊做小件正好用得上。”
贝贝手里那根针没停，眼皮子也没抬：“齐老板，上回那批手帕的账还没结呢，你又送料子来，是打算拿边角料抵工钱？”
齐啸云被噎了一下。上回他来订了五十条绣花手帕，说是送给洋行客户的年礼，货拿走半个月了，账确实还挂着。他挠了挠后脑勺：“那笔账我回头让账房结了。这批料子是真送，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最贵。”贝贝把最后一针收了线，拿小剪子剪断线头，把绣绷转了个面给他看，“齐老板，你上回拿来的手帕料子，说是苏州货，我瞅着像湖州那边二道贩子倒腾的，经纬密度不匀，绣的时候费了我两根针。你今天这两箱子料子要是也这路货色，我劝你趁早拉回去，省得搁我这儿占地方。”
齐啸云低头看了看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头是枝白玉兰，花瓣拿三种白色丝线劈了十六丝掺着绣的，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深浅过渡。他不懂刺绣，但看得出这东西费工夫，五十条帕子半个月交货，她怕是天天熬到后半夜。
“料子你先看。”他把箱子往前推了推，“要是能用你就留着用，用不上的我拉走。账的事我明天让账房送过来。”
贝贝放下剪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线头。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拿根木簪子挽着，耳后别了根备用针，整个人往那一站跟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似的，皮实、带刺、但开花的时候挺好看。
她蹲下来翻箱子，翻了两下抬头看他：“齐老板，你这料子哪儿来的？”
“说了你又不信。”
“你说。”
“苏州观前街沈记绸缎庄。我上个月去苏州办事，顺道进的货。”
贝贝从箱子里抽出一块料子对着太阳看了看：“经纬是匀的，丝也够长，就是染得不行。你这块月白料子搁太阳底下泛黄，染坊漂洗没漂干净。不过——能用。绣花的时候拿底料遮一遮就成。”
“那就留着？”
“留着。但我不白要你的。这批料子我绣成东西卖出去，刨去工钱和线钱，利润分你三成。”
齐啸云愣了一下：“我送你的料子，你卖东西还分我钱？”
“一码归一码。你送是送的，我分你是分你的。你要是不收，料子你拉回去。”
齐啸云看着她蹲在地上扒拉料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莹莹来。莹莹要是碰上这种事，八成会笑着说“齐哥哥你太客气了”然后把料子收下，回头找机会还他个别的什么。贝贝不一样，她非要当场把账算清楚，算完了才踏实。
“行。三成就三成。”他拉了把竹椅子坐下来，“我看看你怎么绣的。”
贝贝拿眼角瞥了他一下：“齐老板很闲？不用回商行看账？”
“账房先生看着呢。我今天下午没安排。”
“那你坐着吧。别动我绷架上的线就行。”
贝贝把新料子裁好绷上绷架，穿针引线开工。齐啸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绣花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刚才还叽叽喳喳跟他掰扯价钱，一拿起针就跟老僧入定似的，嘴巴闭得严严实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手腕和手指在动。绣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开口：“齐老板，上回在展会上你站我旁边瞅了半天，你瞅什么呢？”
齐啸云被她问了个冷不防。上回江南绣艺博览会上他确实站在她展位前面看了挺长时间，但看的不是绣品，是她这个人。她跟莹莹长得太像了，像到他有一瞬间脑子发懵。
“瞅你那幅《水乡晨雾》。”他说了实话的一半。
“那幅不卖。”
“我知道不卖。我就看看。”
“你看了两刻钟，把后头想买的人都挡了。”贝贝把针往绷架边上一插，抬头看他，“齐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齐啸云被她那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想了想，决定不兜圈子：“阿贝姑娘，你老家是哪儿的？”
“江南青溪镇。”
“青溪镇哪一片？”
“码头东头，我爹是打鱼的，莫老憨，你去镇上打听打听，都知道。”
“你爹姓莫？”
“姓莫。怎么了？”
齐啸云心里动了一下。莫这个姓不算大姓，但也不算稀罕，青溪镇离沪上不过百来里水路，当年乳娘抱着孩子跑的方向就是往南走。他压下心里这些念头，换了个话题：“你那个玉佩——上回在展会上掉出来的那块——是你爹娘给你的？”
贝贝手上动作停了。她把针拔下来插回绷架上，转过身正对着他：“齐老板，你到底是来送料子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随便问问。”
“你这随便问问问得也太细了。”贝贝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行，你送了我两箱料子，我答你两句。那玉佩是我养父在码头捡着我的时候搁在襁褓里的，他说捡着我的时候我还没满月，玉佩拿红绳系在脖子上，半拉块的。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拿红绳重新串了挂脖子上，打那以后没摘过。”
“你养父没跟你说过玉佩的来历？”
“他说了。他说‘你亲爹亲妈肯定是有钱人家，这东西瞅着不便宜，你留着，将来说不定能靠它找着本家’。”贝贝说到这儿笑了一声，“可我养父那人你也知道，打鱼的，没念过书，他觉着不便宜的东西顶多就是块好玉。我后来上沪上认得了几个懂行的，人家看了说这叫‘双龙衔珠’，是拿一整块料子对剖开来的，这半块上头刻着半条龙，另外半块上头刻着另外半条，合起来才是一整条龙。”
齐啸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他见过莹莹那块，莹莹那块上头确实刻着半条龙，龙头朝右，龙尾收在边缘。如果贝贝这块的龙头朝左——他不用想，上回在展会上他瞥了一眼就记住了，贝贝那块玉佩上的龙纹跟莹莹那块正好对得上。
“你那块玉佩，能不能给我看看？”
贝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齐老板，你今儿个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我就是好奇。”
“你好奇的东西有点多。”贝贝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进领口把红绳拽出来了。半块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通体温润，白中带一点点青，刻着半条龙纹，龙头朝左，龙嘴里衔着半颗珠子。
齐啸云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跟莹莹那块一模一样。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两个人同时扭头，看见绣坊的老板娘周婶领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老太太六十来岁，穿一身洗得挺干净但明显旧了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几卷线。
周婶说：“阿贝，这位老姐姐找你，说是从青溪镇来的，你老家那边的。”
贝贝把玉佩往衣襟里一塞，迎上去：“大娘，您找我？”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忽然眼圈就红了：“你是莫老憨家的阿贝？你爹是莫老憨，你娘是陈阿妹？”
“是我。大娘您认识我爹娘？”
老太太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我姓赵，你娘没出嫁的时候跟我住一条巷子。我上个月回青溪走亲戚，听人说你爹腿摔坏了在家躺着，你娘一个人撑着渔摊子。我寻思你在沪上，就过来看看你。”她把竹篮子递过来，“给你带了点家里的干菜和咸鱼，你爹让我捎的话——家里没事，让你别惦记。”
贝贝接过篮子，嘴唇抿了抿：“我爹的腿怎么样了？”
“接上了，养着呗。你娘说你上个月寄回去的钱收到了，够花，让你别寄了，攒着点自己用。”
贝贝低着头没说话。齐啸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姑娘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一股劲。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脸上又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模样：“赵大娘您坐。周婶，麻烦您给倒碗水。赵大娘，您先跟我说说我爹腿到底怎么弄的——别跟我说‘没事’，我爹那人我知道，但凡能动弹他都不让您来找我。”
赵大娘坐下来，竹篮子搁在膝盖上，把莫老憨怎么跟黄老虎的人冲突、怎么挨的打、伤在哪儿、养了多久，一五一十说了。贝贝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但齐啸云看见她攥着围裙边的手指头捏得发白。
赵大娘说完之后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对了，你娘让我把这个捎给你。说是你爹上回收拾阁楼翻出来的，搁在个旧匣子里头，你爹说这玩意儿搁家里没用，你在沪上见得多，让你看看有没有用。”
贝贝接过来打开，布包里是一张发黄的纸。她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齐啸云凑过去瞄了一眼，纸是一份手写的礼单，抬头写着“莫府添丁贺仪”，底下是一溜送礼人的名字和礼金数目。最上头一行写着“齐天城贺仪银洋五十元”，再往下是“赵坤贺仪银洋三十元”。
赵坤。齐啸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贝贝抬头看他：“齐老板，这上头有你家的人。齐天城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贝贝把礼单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忽然问赵大娘：“我爹从阁楼翻出这个东西的时候，匣子里还有别的没有？”
赵大娘想了想：“你爹说还有个信封，信壳子上写了字，但里头没信纸，空了。你爹觉得那信壳子上的字瞅着挺气派，没舍得扔，搁在匣子里一块儿收着了。我走之前问他那信壳子还要不要，他说要，回头他自己收着。”
“信壳子上写的什么字？”
“你爹不认识字，他拿给我看了，我也不认识几个。就记着上头写的是‘莫隆吾兄亲启’，底下落款是个‘赵’字，旁边还有个圈，圈里头有个坤字。”
齐啸云跟贝贝对视了一眼。赵坤给莫隆写过信，信壳子留在了莫家阁楼里，信纸不见了。贝贝手里这份礼单上赵坤随过三十块银洋的份子——三十块，搁当年不算少，但搁赵坤跟莫隆的交情，这个数随得有点不咸不淡。要么赵坤跟莫隆关系一般，要么这三十块是故意写少了给别人看的。
贝贝把礼单折好塞进布包揣进怀里，站起来跟赵大娘道了谢，又让周婶去隔壁面馆叫了碗面来给赵大娘吃。等赵大娘吃完面走了，贝贝转身把院门关上，回头看着齐啸云。
“齐老板，你说实话——你这两天往我这儿跑，到底是不是为了你商行那点手帕的生意？”
齐啸云知道瞒不住了，拉了把竹椅子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阿贝姑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得说——你脖子上那块玉佩，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脖子上挂的那块，是同一块料子对剖开的。”
贝贝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那个姑娘姓莫，叫莫晓莹莹，家住沪上南市老城厢。她母亲姓林，当年是莫家的主母。”
贝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绷架上，动作不急不慢的。她走到齐啸云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他面对面：“齐老板，你认识那个莹莹多久了？”
“从小到大。”
“她人怎么样？”
“性子温，做事细，跟我……走得比较近。”
贝贝点了点头：“那你来找我，是想弄清楚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是。”
“弄清楚了之后呢？”
齐啸云被这句话问住了。弄清楚了之后怎么办？把贝贝领到林氏面前说“这是你另一个女儿”？那莹莹呢？婚约怎么办？他脑子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贝贝看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齐老板，你这个人做事挺周全，但周全过头了就是前怕狼后怕虎。你今儿来送料子是假，看玉佩是真，可你看完了玉佩又不知道怎么收场——你这种人做生意肯定赚钱，但追姑娘够呛。”
齐啸云被她损得脸上有点挂不住：“阿贝姑娘——”
“行了，你也别为难。这事我自己会查清楚。你回去告诉那个莹莹，就说青溪镇有个打鱼的姓莫的捡了个孩子，孩子脖子上挂了半块玉佩，这事没什么好瞒的。她要是想见我，让她自己来绣坊找我。她要是不想见，那就算了，我也不会赖着谁家大门不走。”
她站起来，把两箱料子往齐啸云脚底下推了推：“料子我留下，你回吧。三成利润我回头让周婶给你账房送去。”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阿贝姑娘，赵坤那个礼单的事——”
“礼单的事我自己查。你要是有心，帮我把那个信壳子找着。你刚才也听见了，我爹把信壳子收在家里的匣子里。你比我有办法，找个人去青溪镇，跟我爹说清楚，把信壳子带到沪上来。”
“你让我去？”
“你齐家在青溪镇又不是没熟人。你不方便出面就派个伙计去。这事越快越好，赵坤那老东西鼻子灵得很，万一让他知道有人在翻莫家的旧东西，他肯定要动手脚。”
齐啸云点了点头：“我明天就派人去。”
他走了两步，贝贝在后头又叫住他：“齐老板。”
“嗯？”
“那个莹莹——她过得好不好？”
齐啸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贝贝站在石榴树底下，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脸上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模样。但他看得清楚，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绷了一下。
“她过得还行。就是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她妈身子不太好，她忙里忙外的。”
贝贝点点头：“那你多帮衬着点。不管怎么说，她跟我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这儿还插着两箱料子没绣完呢，顾不上她。”
齐啸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别的，推开门走了。
贝贝关上院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那个布包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赵坤的礼单，赵坤的信壳子，赵坤当年随了三十块银洋的份子钱。三十块。她养父打一年鱼挣不了三十块。赵坤随三十块银洋给莫家添丁贺喜，转头就把莫家抄了个底朝天。
她攥着那张纸站了半天，忽然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走到绷架前面坐下来。针插回绷架上，线穿好，一针扎下去，又抽出来。
绣了十几针之后她忽然开口骂了一句：“齐啸云你这王八蛋，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添乱。”
骂完之后她又低下头绣了两针，嘴角那点笑慢慢爬上来，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