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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西伯利亚的伏特加谈判

    “你们要是想让我做光刻胶,先把日本人的配方烧给我看。”

    伊万握着短枪站在门后,头发乱得像被炉火燎过,脚边堆着拆开的反应釜和几只锈蚀铁桶,酒瓶碎片混在雪里,刺鼻气味贴着地面往外爬。

    李山河没有后退,只把那片烧黑的晶圆往前推了推。

    “日本人的配方我没有,烧坏的芯片有一片,哈尔滨的高温炉也有一座,你要是能把它救活,炉子和设备都归你。”

    “商人都这么说。”

    “我还带了酒。”

    李山河拍了拍身后的木箱,彪子守在拖拉机旁,抱着冲锋枪,腰间挂着两枚香瓜子,嘴里叼着一根冻硬的肉干。

    伊万从门缝里扫了他一眼。

    “酒能解决材料问题?”

    “酒能让你先把门打开。”

    “我不信商人。”

    “那你信疯子吗?”

    “谁是疯子?”

    “你把三座实验室烧了,地方警察绕着厂子走,铁路局长站在门外骂了你两天,最后还是给你送煤,这种人不算疯子,算什么?”

    铁门后的短枪垂了下去。

    伊万盯着那片晶圆,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金属声顺着厂房传出去,里面的锅炉跟着发出闷响。

    “瓦西里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前几天还在骂铁路局,说你欠他的酒钱。”

    “他欠我的。”

    “那你开门,当面找他要。”

    铁门拉开半尺,伊万伸手把晶圆拖进去,门缝随即合上,只留下一道黑线。

    李山河看着门缝。

    “这片东西你要是砸了,我还有第二片。”

    “你有几片?”

    “国内还有六片,能烧两轮。”

    “六片?”

    “每片值四万美元,烧完了,哈尔滨那边的炉子就只能停。”

    “你拿六片来吓我?”

    “我拿六片来告诉你,时间不多。”

    门后传来玻璃碰撞声,伊万把那片晶圆放在一块铁板上,先用酒精灯烤了烤,再用刀尖刮去边缘的黑痕。

    “材料配方呢?”

    “在这里。”

    李山河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树脂比例,溶剂挥发区间,胶层附着力和三百度高温下的变化记录。

    高桥只给出了一半数据,剩下的内容来自前世记忆,李山河把它拆成几段,故意留下最关键的温度节点。

    伊万拿起纸,眉毛压了下来。

    “这个数据谁做的?”

    “哈尔滨的工程师。”

    “他不懂高分子。”

    “他懂电路,也知道芯片为什么会烧。”

    “这不是光刻胶配方。”

    “你先看能不能用。”

    伊万把纸贴到煤油灯旁,借着灯光读了很久,伸手从门缝里递出一根铅笔。

    “第三行重写。”

    “哪里不对?”

    “你们把树脂当成胶看,树脂分子量高了,升温会起泡,低了,冷却会开裂,溶剂比例也错了,三百度根本撑不住。”

    “改成多少?”

    “我为什么告诉你?”

    李山河打开木箱,拎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因为我带来的酒,比你屋里那瓶烧酒强。”

    伊万隔着门缝闻了闻,眼睛落到瓶口。

    “给我。”

    “开门。”

    “把酒放门口。”

    “你先出来。”

    “你怕我抢?”

    “我怕你只喝酒,不干活。”

    伊万笑了一声,门板被他一脚踢开,整个人裹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军大衣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短枪。

    赵刚抬起枪口,李山河抬了抬手。

    “枪放下。”

    “他拿着枪。”

    “这里离厂门二十步,他真想动手,刚才就不会只扔一瓶酸液。”

    伊万看向李山河。

    “你倒了解我。”

    “你要杀人,先烧实验室就够了,没必要等到今天。”

    “我烧实验室,是因为他们把错误数据写进报告。”

    “所以你把设备也烧了?”

    “设备会骗人,火不会。”

    彪子扛着酒箱凑过来。

    “你这小小儿说话挺绕,喝酒能不能痛快点?”

    伊万瞥了他一眼。

    “你会化学?”

    “俺会抡铲子。”

    “那你滚远点。”

    “你再说一遍?”

    彪子把工兵铲从背后抽出来,赵刚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彪子。”

    “俺就问问。”

    “你问得像要埋人。”

    伊万从李山河手里接过酒瓶,先抿了一口,立刻把瓶子放低。

    “这是什么?”

    “二锅头。”

    “酒精?”

    “粮食酿的。”

    “没有甜味。”

    “喝酒不是喝糖水。”

    伊万又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脸上的油污被炉火照得发亮。

    “再来一瓶。”

    李山河把另一瓶递过去。

    “先说配方。”

    “喝完再说。”

    “你刚才还不信商人。”

    “现在也不信。”

    “那你喝我的酒干什么?”

    “酒和人要分开看。”

    彪子蹲在旁边咧嘴。

    “俺二叔,这人挺有意思。”

    “你少插嘴。”

    伊万抱着酒瓶坐到一只铁桶上,喝一口酒,翻一页数据,看到第三行时把铅笔丢进雪里。

    “树脂改成酚醛改性,溶剂用两种,沸点拉开,升温不能一步到位,先让胶层排气。”

    “比例。”

    “你给我设备,我给你比例。”

    “设备在哈尔滨。”

    “那我不去。”

    “你不去,配方留在你脑子里,脑子会跟着你进棺材。”

    伊万把酒瓶搁到膝盖上。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北风三号快塌了。”

    “塌不了。”

    “烟囱裂了,西墙往外鼓,反应釜底座被冻土顶起,今晚再烧一次炉,整座车间会把你埋进去。”

    伊万侧头看向厂房,脸色少了酒后的松弛。

    “你进过里面?”

    “我站在门口看过。”

    “你还懂厂房结构?”

    “我不懂,可我懂死人不会做配方。”

    这句话落下,伊万抱着酒瓶沉默了片刻,伸手拔开第二瓶。

    “你要我去中国?”

    “去哈尔滨。”

    “那里有日本人。”

    “有日本工程师,也有中国工程师。”

    “我不和日本人干活。”

    “那你就一个人做。”

    “我能做。”

    “你能做出配方,做不出稳定材料,做出材料,接不上封装炉,接上炉子,也解决不了控制程序。”

    伊万把瓶底磕在铁桶上。

    “你带了谁?”

    “高桥,陈守仁,方志远。”

    “高桥是日本人?”

    “松菱电工的工程师。”

    “让他滚。”

    “你先赢过他再说。”

    伊万抬起头。

    “怎么赢?”

    “你们三个人各做一批胶,送进同一座炉子,谁的成品合格,谁说话。”

    “他要是不服?”

    “我让他继续做。”

    “做多久?”

    “做到你服为止。”

    伊万抓起地上的铅笔,在那张纸背面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第一组比例,不能直接上炉,先做小样。”

    李山河接过纸。

    “还有第二组。”

    “酒没喝完。”

    “你喝完就给?”

    “喝完再看心情。”

    彪子打开木箱,拿出一只搪瓷缸。

    “别拿瓶子抠抠搜搜的,俺给你倒满。”

    伊万接过缸子,一口喝了半缸,脸色被酒气冲得发红,抬手拍了拍铁桶。

    “好酒。”

    “还有十七瓶。”

    “全搬进来。”

    “你得先签合同。”

    “什么合同?”

    “你去哈尔滨,设备带走,工资按专家标准,实验室归你,配方成果共同署名,未经同意不能把材料卖给日本人。”

    “工资多少?”

    李山河报出一个数字。

    伊万没有动。

    “美元。”

    “美元我有。”

    “你有美元,还住废厂?”

    “美元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伊万看向他手中的数据纸。

    “我要所有失败记录。”

    “可以。”

    “我要自己的炉子。”

    “可以。”

    “我要高桥把松菱的电源参数交出来。”

    “可以。”

    “我要你们承认,材料出问题时,工程师也会犯错。”

    李山河盯着他。

    “这个不能写进合同。”

    伊万端起酒缸。

    “那我不去。”

    “你可以不去。”

    李山河转身往拖拉机走。

    “把酒留下。”

    伊万伸手拦住他。

    “合同呢?”

    “你不是不去吗?”

    “我说的是不去,现在改主意了。”

    彪子在后面笑得直拍车斗。

    “二叔,这小小儿比俺还不要脸。”

    “你俩半斤八两。”

    伊万带着李山河走进废厂,炉火旁堆着十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小型反应釜,离心机,温度记录仪和一台拆掉外壳的旧炉子。

    赵刚翻开木箱,里面全是手写俄文资料。

    “这些设备也带走?”

    “我的东西。”

    “你拿得动吗?”

    “你们替我搬。”

    李山河看向赵刚。

    “找车。”

    伊万抓住他的胳膊。

    “先签合同。”

    “我还没看到你的全部设备。”

    “你看了就不会让我走。”

    “为什么?”

    “设备坏了一半,资料缺三箱,另外两箱在铁路局仓库。”

    “安德烈能拿出来。”

    “那个贪酒的铁路官?”

    “他只认美元。”

    伊万把酒缸里的最后一口喝尽。

    “那就带我去找他。”

    “你现在就走?”

    “哈尔滨的炉子等我。”

    废厂外风声穿过铁皮,拖拉机的柴油机突突作响,铁斗里堆满了设备箱,伊万把那座旧炉子也拆成几块,亲自盯着赵刚装车。

    装到最后,他从炉墙后面拖出一只铁盒。

    “这是什么?”

    “我的实验记录。”

    李山河伸手去拿,伊万把铁盒抱到怀里。

    “这个我自己带。”

    “里面有危险品?”

    “有三次失败。”

    “那就更得交给我。”

    伊万抱紧铁盒,短枪又抬了起来。

    “你要抢?”

    李山河看着他的枪口。

    “我要你活着到哈尔滨。”

    “为什么?”

    “你死了,谁给我做胶?”

    伊万盯了他几息,把枪收回腰间。

    “那你替我守着。”

    “可以。”

    “酒还剩多少?”

    “十六瓶。”

    “到哈尔滨前,一瓶都不能少。”

    “你把酒喝光,我让你给我守着设备。”

    “成交。”

    拖拉机驶上冻河,车斗里的铁箱随着冰面起伏撞在一起,发出哐哐声,伊万抱着酒箱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张配方纸。

    李山河坐在驾驶位,刚转过一道冰弯,远处林地里便亮起两束车灯。

    赵刚抬枪望向黑暗。

    “二哥,后面有人跟着。”

    伊万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是来找我的。”

    “谁?”

    伊万把配方纸塞进炉灰里,伸手摸向腰间短枪。

    “那些不想让我活着去中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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