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许笑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一开始他以为父母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的NPC,保护他有绝对优先级,初次之外,没有什么能触发父母救场。
现在他明白了就算他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的NPC他父母都不是。
他遇到危险不是父母被触发了保护机制,只是他父母的本能在保护他。
谁都可以是NPC,巨少商,小琳琅,沐红腰,重吾兰凌器,他们都可以是。
目前已经认识的不认识的交手或是没交手的那些反派也都可以是。
唯独父母不是。
父母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但又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太多。
所以他们在尽可能影响小的情况下出手,目的只是保护他活着。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巨少商等人出现抓他的时候,父母都没有阻止;他要去俞洋的国公府里报复一下的时候父母也没有参与;就算是张望松和崔昭正的死父母有能力挽救也没有挽救。
他们在尽量不破坏剧情。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是想让方许自己独立完成一些事?从而获取什么?
这大概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不破坏剧情,意思是这个剧情是一个差不多固定的框架。
如果父母参与的过多,这个框架就崩塌了。
框架崩塌了的话,这个荒诞的世界也就崩塌了。
方许其实不在乎啊,崩塌就崩塌啊,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他已经有些厌烦了,甚至已经有些想死的心思。
但他的父母还在尽可能的小心翼翼的维护这个世界运转,目的当然是和他有关。
再加上他的升级和别人不一样。
方许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还察觉不到什么。
他慢慢转身看向父亲,那个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捏住了陆铭文的父亲。
这样的实力,方许现在根本就理解不了到底在什么高度。
陆铭文是大宗师,而且从他的表现来看他是大宗师之中的佼佼者。
父亲随意拿捏一位大宗师中的佼佼者,那父亲在这个世界几乎无敌。
也正是因为方弃拙是几乎无敌的人,才可能会对这个世界带来结构性破坏。
“我在我梦里?”
方许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让陆铭文和方弃拙都愣了一下。
方许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哪怕他问出来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不像话。
陆铭文是不理解,在这么严肃这么紧张的时候那少年忽然冒出来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肯定理解不了,他觉得这个少年可能是疯子。
方弃拙的脸色则变化巨大,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激动的想要呼喊出来。
但很快,他就压制住了这种激动。
下一息,方弃拙问了一句让方许没什么反应但是吓坏了陆铭文的话。
方弃拙:“他们打你脑子了?”
方许:“......”
陆铭文:“??!!!”
方弃拙道:“你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方许在心里叹了口气,父亲拙劣的表演他当然能看明白。
所以他笃定了,是的,他都猜对了。
上一个大殊时代,这一个大殊时代,都是他的梦里。
父亲母亲拥有近乎无敌的实力,却还要小心翼翼的不干扰剧情,只是因为怕惊醒了他的梦境。
梦怎么了?
正常人梦醒了人就醒了。
父亲害怕他从梦中醒来,那也只有一个合理解释。
他的梦境一旦破碎,他也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
脑子转的飞快的方许,忽然又有了新的意识。
现在的他莫非就处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截断,父亲和母亲都是在他的梦境里帮他。
昏迷?
方许怔了一下。
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开始传来一阵剧痛。
毫无征兆的剧痛,痛到他开始怀疑人生。
瞬间方许就抱着头蹲了下去,那种痛让他这么坚毅的人都承受不住了。
一看到儿子出现这种变化,方弃拙随手就把大宗师巅峰的陆铭文扔了出去。
他一步就到了方许身边,伸手按住方许的肩膀试图以真气来探知方许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回事?”
方弃拙急切的问着。
方许咬着牙回答:“头痛欲裂。”
在这一刻,方弃拙没有任何迟疑,掌心发力,一股雄浑而又温柔的真气进入方许身躯,他试图强行关闭了方许的所有感知。
可是关不掉,这让方弃拙有些束手无策。
而此时,眼见着方弃拙在照顾方许背后空门打开,天下第九忽然生出一种这不是机会来了吗的错觉,他毫不迟疑的向前冲过去,单手托着一轮太阳按向方弃拙的后心。
人总有脑子抽了的时候,和身份地位无关。
那一轮炽烈的能摧毁一切的太阳,散发着万千道剑气光芒,没有任何阻碍的按在了方弃拙背上,实打实的命中。
这样狂暴凶残的一击,就算是大宗师巅峰也承受不住。
方弃拙,衣角微扬。
砰地一声,天下第九被浩荡的反震之力荡飞出去。
一条胳膊直接被那股力量撕碎了。
不是扯断,不是掰开,而是直接被荡的粉碎。
从肩膀往下,胳膊在半空之中就化成了飞灰。
而方弃拙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眼里只有方许,只有他无能为力帮不了的头痛欲裂的儿子。
“不要再胡思乱想。”
方弃拙把方许抱起来,然后一掠而起。
路过天下第九的时候,只是飞行过去带动的风又把天下第九吹飞了出去。
天下第九这个曾经自负的大宗师,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他落地的那一刻,脑海里出现了一道让他此生都不可能忘掉的声音。
“你不过是我儿觉醒路上的台阶,所以留你一命罢了。”
这句话在天下第九的脑海里像是惊雷一样不停的炸响,一声接着一声。
方弃拙都已经消失很久了,天下第九还坐在地上发颤。
人在发颤,心也在发颤。
而比他一点都不轻松的陆铭文则挣扎起来,脸色铁青的下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不然,杀!”
......
方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种痛苦是他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种疼,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也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他的脑子绞碎。
而是撕开,粉碎。
明明是从脑子里开始疼起来的,他分明感觉到是外力在强行要把他的脑壳裂开然后撕成碎片。
这种感觉无比可怕。
可怕到让方许意识到了一种可能,却不敢承认的地步。
这种可能是......我不是人。
我只是一道残缺不全的意识。
所有的一切之所以混乱无比,只是因为我残缺不全。
我看似强大的肉身实际上都是想象出来的,我其实只是没有肉身的残缺灵魂,或是残缺记忆。
这种想法一出现,方许的心就不可能平静的下来。
而在方弃拙带他离开的路上,他的脑子里混乱的好像真的要被撕开了。
无数画面冲击着他的脑海,比上一个大殊时代不精师父将知识流汇入他脑海里的时候还要强烈一百倍。
不精师父把知识流送给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要炸了。
但他承受住了。
这次他之所以承受住,完全是因为他的另一个灵魂在挣扎。
他的本我灵魂,来自科技时代的灵魂。
有关方许的很多画面闯进他的脑海里,以至于他现在的灵魂体根本无法承受。
在他即将破碎的时候,是方许强行让本我灵魂回归。
他用自己在上一世的回忆来对冲那些记忆碎片,像是两个炮兵集群在脑子里对轰一样。
不精师父那么庞杂的知识流他都能接得住,而关于方许的一些记忆碎片却几乎将他撕碎。
可想而知,不精师父的全部知识在方许一丢丢记忆碎片面前,也如水滴见大海,如蚍蜉见日月。
所以方许确定了,无比坚定了。
我,即圣人。
唯有圣人才能如此强大。
只是一抹记忆,就能让宗师实力的躯体无法承受。
一抹记忆?
如果不是他以自己的真实记忆对轰圣人记忆,那他就真的完蛋了。
方许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测,反正现在头已经不疼了。
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战胜了圣人记忆的回归。
其实方许也很清楚,这好像是苏醒的前兆。
而他的对抗,让苏醒推迟了。
他太聪明,他能想到一切可能。
如果他现在是在圣人昏迷情况下的梦境里,他的父母是在尽可能的帮助儿子苏醒过来,一切都能合理解释。
上一个时代父母没有出现,刻意避开,就是害怕崩坏了他的梦境结构。
一旦崩坏,他将彻底陷入沉睡或是死去。
这里所见的一切,不管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都是梦境里的东西,都不真实。
唯独父母是强行进入的真实的人。
那么,上一个大殊时代他在所谓秘境里发现的九世方许呢?
不是在拯救世界,只是在找到苏醒的办法而失败了九次?
想到这些方许的脑子又乱了。
就在这时候,方弃拙的声音出现。
“不要想那么多,你只是你,你所见一切也不是虚妄。”
不知不觉间,方弃拙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此时在一座极为巍峨的大山之巅停下,感受到儿子已经没有痛苦的方弃拙选择在这里稍作停顿。
他把方许放下,父子二人迎风站在山巅。
“你只管努力,顺着你的本心去做事做人,一切都不会错。”
方弃拙道:“即便有些时候你产生自我怀疑,也不要在乎对错,你从来都不会错,你的自我怀疑,只是灵魂上的觉醒。”
这可能是他对方许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真相。
方许既然已经想到了那么多,他都理解。
他没有顺着父亲的思路去说,而是问了一句题外话。
“我娘呢?”
方弃拙微微一怔。
这次,他们不是夫妻一起出现的。
“你娘有些小事处理一下,你想见她的话很快就能见到。”
方许嗯了一声。
然后父子二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让她小心些。”
方弃拙这样的实力,竟然肩膀微颤。
看起来,他比听到方许说那句这是在我梦里的时候还要激动,只是他在极力克制。
“好。”
方弃拙点了点头:“我会告诉她的,你不要担心,什么都不会发生。”
方许笑了笑:“那就好。”
他抬起头看向高空,视线穿过层层迷雾和云端方许直接看到了世界之外的地方。
在一座和他记忆中老宅一模一样的地方,叶飞袖站在门口眼神凌厉。
老宅门外,有两头如山巨兽已经被她斩杀,在那两头巨兽身边,还散落着不少修士的尸体。
就在方许抬头看的时候,叶飞袖似乎有所感知。
她也猛的抬头看向高处,似乎在天穹之上看到了一金一红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