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庄臣偏头看她,颧骨上的那片青紫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沈明月眉头微微拧起:“你怎么受伤了,谁打的,上药了吗?”
庄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
“你男人打的。”
沈明月眨了下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一句:“我男人不就是你吗,自己打自己是什么操作?”
庄臣动作顿了下,眉眼洋洋轻抬。
“医药箱在哪?”
沈明月正准备去找,庄臣直接让人把药送来。
翻出一小管药膏,她往指尖上挤了一点,往前倾身,手指按在他颧骨的淤青上轻轻揉开。
指腹微凉,力道不轻不重,药膏于指尖化开,混着皮肤的温度慢慢渗进去。
长而翘的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投了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而匀。
“庄爷。”
她叫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等以后我进入体制内,成了一把手,我就当你的靠山,没有人可以再打你。”
想成他靠山这事,老实说,下辈子投个好胎或者还有可能,庄臣没当真。
不过之前她也说过她不乐意,现在突然说愿意,那就不管成不成了,反正听着挺开心的。
“真的?”
“那当然啦。”
沈明月把最后一点药膏在他淤青边缘揉开,声音软得像是裹了一层蜜,眼底那狂妄又认真的光却没有半分收敛。
“我把命都给你,何况区区一个靠山。”
庄臣还没来得及把嘴角那个弧度完全展开,就听她软声软气地补了一句。
“就是吧,下过基层才能升更高,带着资金下基层更是高中高,我需要你先投几个亿表表诚意,就当你投资了嗯?”
“……”
庄臣心底的那点感动还没收干净,被气乐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话题轻轻巧巧地岔到了别处。
沈明月也识趣的没追问,顺势问:“陆云征妥协了?”
庄臣嗯了一声,眸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在看她的反应。
沈明月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偏了下头,又问了一句:“他怎么妥协的?你不怕他查封你的云水?”
庄臣也没打算瞒她。
“你知道许佳玲吗。”
沈明月想了想,说:“知道有那么个人,不熟。”
“她查你,查到我这里来了,我让人把她扣了,陆云征想来赎人,那总得付出点什么。”
“许佳玲家世不差的,庄爷敢扣人,胆子很大喔。”
庄臣轻佻眉尾,没接话。
表情好似在说:这算什么?
沈明月由衷觉得,自己表现出来的狂妄还不如这些人骨子里不经意间便透出的那一丝丝。
还得练啊。
“应该不止是把人扣了吧,光是扣了人,陆云征不可能忍气吞声,是不是还做了其他事?”
“我能对她做什么?”
沈明月抿唇,笑而不语。
庄臣确实不会对许佳玲做什么,那是因为根本不用他出手,反正手底下的人把事全包圆了。
从云水回去没两天,沈明月再次接到刘扬的电话。
压不住的兴奋,连珠炮似的话在电话那头炸开。
“姐,有钱了,银行那边也打了招呼,贷款展期到下个季度,利息还降了半个点……”
沈明月听着刘扬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报账,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还在听。
庄臣到底还是给了钱,至于给了多少,她不知道,刘扬那边含糊其辞,让她不要问过程,注重结果就行。
沈明月没空管他,等回过神来后发现,刘扬行为做事越来越老练,像去进修了一般。
从京北到徽州的时候还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直到如今,听说上次有个本地建材商想坐地起价,卡着货不发,想逼他在合同外加三个点。
刘扬没吵没闹,请那人吃了顿饭,席间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说听说你儿子刚考上省重点,离家挺远的吧,住校还习惯吗。
那人当场脸就白了。
黑皮那些人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得知这事,沈明月也只能感叹一句:“没有杀人的心,真做不了生意人。”
京北的冬天呼啸。
沈明月的直博生活进入了第一个学期末的节奏,看不完的文献,写不完的综述,改不完的论文提纲,每天三点一线。
方教授对她很关注,后果就是顺理成章地给她加了一份整理地方财政转移支付数据的活。
沈明月领了数据回去,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份初步分析报告,方教授看完之后沉默片刻,说了句让她差点当场裂开的话。
“你这份报告再改改。”
改改。
再改改。
改了七稿,第八版交上去的那天方教授终于点了头。
那天,刘扬开始跟她讨论明年的扩张计划,口气里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味道。
也是那一天,方筱筱堵住了她,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袋子,表情有点不太自在。
沈明月挑了下眉,还没开口,方筱筱已经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别别扭扭的。
“给你的,你以前常用的那款护肤品。”
宿敌突如其来的示好,很难让人不起防备心,沈明月也不例外。
“干嘛,下毒了?”
方筱筱噎了一下,竟没有像以前那样翻白眼炸毛,头偏向一边,唇抿了好一会儿。
“之前那个事,谢谢你了。”
“我又没做什么。”
“你当时完全可以不管我的,但你帮了,我欠你一个人情,还有……”
方筱筱的表情更加别扭了几分。
“还有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说实话我以前挺看不惯你的,和柳崧蓝说了你很多坏话,觉得你这个人太虚伪,后来出了社会才发现,那些东西,是我现在必须学会的。”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又极其认真。
正如乞丐并不会妒忌百万富翁,但是他肯定会妒忌收入更高的乞丐。
大学时期的方筱筱讨厌她,是因为觉得两人同在一个起跑线上,凭什么对方能拿到更好的资源。
现在的方筱筱不再讨厌她,不再把她当假想敌,是因为已经追不上,中间隔着的距离大到连嫉妒都失去了支点。
其实方筱筱一心把沈明月当宿敌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把她当目标呢。
现在够不着了,只剩下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