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嘴上重复喊着,心底却是不断念叨着提督交代的话。
当时李煜是这么说的。
“李松,为国尽忠,至死不渝,那王二是这么说沈阳府外的那支尸军。”
“现在,我又把他的原话转告与你。”
“你领军南下,不为沈阳,更不为攻城,只要做好一件事.......”
李松一路上都记挂着的这件差事,此刻正应在眼前。
所以别人都吓傻了,他却是颤声喊着早就打好的腹稿,走起了预定流程。
按李松的理解,提督的意思就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看面前的出寨尸军是否展露敌意,同时尽量保持距离,多喊口号,多举旗号。
所以一开始他就将军阵摆在桥头,没再往前。
只是将全军旗纛聚在阵前两列,密密麻麻的陈设飘扬。
所以河面上的水师战船,炮口早都明晃晃的对准了尸军,那是当事不可为时最后的拖延手段。
便是如今的李煜,也承担不起折损三五百精兵的巨大损失。
所以保命的手段,肯定是有的。
至于保命效果到底如何,李松却是宁愿自己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
目前来看,在口号声的‘压制’下,对面的尸军情况还算稳定。
所以就该继续往下走第二步.......
“徐副将,”李松看向身旁仍旧表情沉郁苦闷的徐崇德,“派人持节杖,去问问王百总,此军堪战否?”
末了,他又补充道,“这是提督大人的意思,不管有什么想不通的,眼下都莫要耽搁。”
徐崇德听完这话,里里外外每个地方他现在都想不通,但两军对垒,又不可能在此攀扯着主将求个解释。
他认命地抱了抱拳,没派别人,自己拿过旁人手中的提督令节,驱马上前。
反正情况最差不过一死,如果出事,那是早死晚死都一样。
如果没出事,他倒想问问对面混在尸军里的那‘王百总’,这一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奇心压倒恐惧,只要能在尸军撕碎他之前知晓答案,起码闭得上眼。
要死,也得当个明白鬼。
......
徐崇德驱马抵近数百步,可越是接近尸军,他便越是心惊。
离远了还看不真切,等真的近了才知道,军阵中掺杂了不少魁梧披甲尸,它们带来的压迫感更是骇人听闻。
尤其是由军中力士所化尸鬼,身高八尺,披挂重甲,拿着一杆铁锏,护卫在不同旗帜左右。
铁锏表面不管再怎么生锈,可一旦挥舞起来,徐崇德想一想都是一阵后怕。
直接把人砸成个对折始终不成问题。
在它面前,其实穿不穿甲都一样。
无非是死后留不留全尸的区别。
尸军大阵中飘扬的每一面东征大旗下,都有至少一名这样的护旗尸。
有的甲尸是主动持旗,护在左右。
有的则是被一圈圈粗陋的草绳歪歪扭扭地把旗杆绑死在背后环扣上。
那本是甲胄背负认旗的位置,现在却是硬生生塞下锯短了的半杆大旗,所以旗帜高度看着才比旁处低矮不止一头。
这导致有些护旗尸走动起来的重心,始终歪歪扭扭的。
但它们偏偏又能凭借着自身的一股蛮劲儿撑着,保持着微妙平衡。
此处尸将选锋,亦不会将军中旗帜托付给无力抗负之‘人’。
徐崇德所见,都是寨中尸将经年累月‘精选’后的结果。
终于,插着帅纛的木板车近在眼前,驾车的男人,想来就是主将李松让他前来寻找的那位‘王百总’。
这倒不是因为徐崇德认识对方。
他只是转头向周围的尸军扫了一眼,再也看不到除此之外的第二个活人了。
驱马来到尸军在马车周围留出的数十步空地,徐崇德勒住缰绳,和最内圈护卫帅纛的铜面甲尸对上了眼。
这些铜钱覆面的甲尸,卖相反而更诡异了。
徐崇德顶着巨大的压力喊出了声,“王百总?”
他也等不及对面回话,只凭着这一腔孤勇,急切道。
“奉我军将主令,转达提督大人所问,‘此军,堪战否?!’”
徐崇德生怕自己说慢了,周围这些尸鬼再不会给他说完的机会。
“能战——!”
最先回答他的却不是马车上的王二,而是马车外与魁梧护旗官一起簇拥帅纛左右的尸将。
“能战——!”
然后是周围零零散散地的甲尸,从内向外的不断传导,声音越来越大,彻底打破了尸军上空沉寂。
最后嘶吼声和嘶哑呼喊声掺杂在一起,已经让人听不出它们具体呼喊的字眼了。
但答案......已经摆在徐崇德眼前,这就够了。
徐崇德深深看了一眼四周,竭力控马,这才没被惊慌的坐骑甩将下去。
好在四周甲尸围聚,这匹马也闹腾不开,这才被他慢慢安抚,随即狼狈离去。
己方军阵,主将李松已经先回信一步,听到对面尸军遥相作答。
有回应就是好事。
虽然情况与提督预料的有些出入.......但是结果偏偏又好像对得上。
毕竟他们背后的李煜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这本就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可着实难为了亲历一线的屯将李松。
不过事到如今,退是不可能退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第三步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条死路,但他只要走到了底,或许也是有意义的。
“传令!车上架起鼓号!”
主将李松挥起马鞭,嘶哑呐喊道,“向对面发旗令,向南!进军——!”
旗令这东西,即便对面军阵甲尸可能已经遗忘,但至少混迹其中的百总王二是认识的。
不久后,刚刚回到己方阵前的副将徐崇德按捺不住劫后余生的兴奋感,激动开口提醒道。
“动了!将主,它们转向往南了——!”
此时没人说得清,这是因为对面尸军看懂了旗号,所以才会主动朝向沈阳府城方向开拔?
还是因为百总王二看懂了旗号,主动驱赶马车,所以引得尸军追随帅纛移动?
反正从结果上来说......二者眼下都是一样的。
死师引为前驱,活师紧蹑而从。
沈阳府外此情此景,惊世骇俗,天下莫能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