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尸军徐徐退回南岸水寨。
王二封闭寨门,随后驱车出了营寨,引着数十铜面甲尸,往旁处去宿夜。
而主将李松以下将士,则过桥回到了北岸营盘。
想要拿下沈阳府,只靠白天这一遭消磨,是万万不够的。
城中残留尸鬼数量,仍以千计。
强自攻城和在城外以逸待劳,完全是两码事。
主将李松,汇集副将徐崇德、李盛,在帐中商讨......
李松首先开口问道,“甲尸数量,可曾统计出个大概?”
白日里,他们这五百生人步卒始终被尸军护在身后,只射了些弓弩以示参与。
留出这么大的余裕,军中斥候本该有大把的时间,去仔细校对尸军数额。
事实上直到尸军归寨,都有人守在一旁,默默计数。
副将李盛拱手答道,“将主,各方汇总以后,得出估数,剩余应在四千到四千五百具之间。”
其实,能报出这样的数额就已经很细致了。
除非有人能将尸军汇成花名册,否则单凭斥候们那用巴掌分片比对的计数法,最后能够精确在百位数就已经是殊为不易。
就算斥候数的再准,最后还是要留出一定冗余,才敢往上报。
李松轻轻颔首,脸上表情却不见一点放松。
“我今日观之,既感其执念之深重,亦惋惜于此番伤损。”
四千余具甲尸当中,现在有接近一成已经挥不动刀、端不了枪。
如此‘伤兵’混杂其中,甲尸整体数量看着没少太多,但战力确是实打实的下降。
“是故,我决定搁置沈阳府城,即刻派人回报提督!”
“不能像今日这般硬打下去了,为了一座沈阳空城,把这些甲尸在此磨损干净,实在殊为不智。”
摆大阵,打大仗。
场面是好看了,但却容易把仅有的这点儿底子都打干净。
“将主言之有理!”
副将徐崇德拱手道。
“幽州三万营军,乃关内四郡百姓同关外百万辽民一同缴税供养,历经多年操练、南征北讨,才令四方宾服。”
“可现如今......我们再没有百万辽民,穷尽辽北六卫更凑不出三万大军......”
“即便凑出了,也......也无法复刻这支尸军之奇迹!”
很难想象,同为营军一员的徐崇德,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才能说出这么一番心里话。
这字里行间对营军是有些夸赞,但却是句句直戳关键。
副将李盛赞同道,“依在下所见,确实如徐将军所言。”
过去,幽州营军选人,得是百里挑一的良家子。
现在,辽北六卫新补兵员,商户、匠户等贱籍子弟亦有之。
毕竟不是人人都适合子承父业,他们这些人,也是难得赶上了翻身改命的时机。
在当今局势下,李煜必须紧抓麾下辽北六卫能够凝聚出的每一份力量。
往好了说,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可往坏了说,辽北兵员素质较之过去,普遍断崖式下降。
他们这些人,在‘为什么而战?’的精神内核上,难免有所缺失。
少了那份‘不为私战,为公战’的宏大信念感,故而较之昔日营军,远不如矣。
这种降低,并不意味着现在辽北六卫补充的新兵不够强壮、不够聪明。
恰恰相反,能在尸鬼威胁下讨生活,这些人就必须要占了强壮和聪明的其中一样。
再不济,那也得是运气足够好。
故而在辽北提督麾下,有一些新编兵额的战力,只是稍稍编攒就已颇为可观。
尤其是那些归义山民组成的归化义从,赤足奔袭、翻山越岭、游击拖敌,这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甚至连营军旧部都在这些方面比不过他们。
在这些方面,大顺营军往往只需兼顾,而山民却是为了拼尽全力的去讨生活。
营军顾及不到,尚且能够扬长避短。
但若是生活过不好,那山民眼前就只剩下最残酷的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所以不是山民们的体质有什么特殊优势,只是他们当中能力不达标的那些人历经重重筛选,本身没能活到今天。
更没机会凭本事过上吃官粮的‘安稳日子’。
......
帐中三人一阵商议,一致决定按兵不动。
眼下离入冬起码还有两个月,若不动用尸军,那他们这五百步卒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可尸军到底难以节制,动用它们便不好把控伤亡规模和尺度。
与其冒险一搏,不如静候军令。
翌日,营中一伍斥候携书信战报,骑快马北归。
不过随后几日,他们这支兵马也没在浑河北岸的营盘里真的闲着。
首先是水师战船,每日在副将李盛的统帅下,沿浑河河面东西逡巡,船上火炮、弩箭不时击发,尽力清扫着散在野外的零散尸鬼。
再不济,也把它们引入浑水,冲入下游。
至少图个眼前干净。
现在这些在城外保持活动的尸鬼,大都是从沈阳府北城墙下积攒的尸堆里爬出来的‘幸运儿’。
它们错过了当日那场大战,进而失去了目标,随即转为无意识地游荡。
浑河对岸营寨中的官兵将它们看在眼中,便没有放任它们在眼皮子底下猖獗的道理。
其次,还有城外那一场大战丢下的一地血肉狼藉,也得进行最基本的掩埋处置。
为了防疫,主将李松命人将军中士卒随身携带的石灰粉包全部收集了起来,混着泥土填埋尸骸烂肉。
不过他们到底是没敢接近沈阳的北城门,去收拾那些困在城墙根底下、断胳膊断腿的满地尸鬼。
一个是尸鬼数量太多,再一个是来往通道太窄。
城门外这座桥,不光是那天尸鬼冲出来的时候不好冲。
现在活人想往里进,也容易进退失据。
况且在清理过程中,难保城墙上还会不会再扑下来一些活蹦乱跳的尸鬼,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索性,官兵们就搬来几座拒马鹿角,分成两层,简单把两头桥口全给堵死了。
这样一般尸鬼也出不来。
起码那些在城墙下摔断手脚的尸鬼做不到。
它们中的许多,连爬着走都费劲儿。
就那么层层叠叠的互相挤压着,四肢都像被打了个‘死结’,有的也就剩下个脑袋还能动一动了。
李松倒也想过用火箭搭配火药、火油,一把火把城外这片‘尸山’给点了。
不过又怕火势蔓延城中,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是拖着。
静待提督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