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快马送至营中。
主将李松与两位副将聚帐议事，三人依次传阅提督手令。
待三人相继看罢，主将李松率先开口道。
“提督大人信上嘱咐我等，沈阳府城，不攻不夺，唯有焚火绝疫最重。”
“李副将，速速发船，持提督手令往启梁山兵仗司，调拨新式火器。”
“是，”李盛先是抱拳应下，“想必今晚之前，就能走个来回。”
可随即，他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敢问将主，那新式火器，是指新铸火炮？还是别的什么？”
“还请再加明示一二，卑职才晓得自己不会办错了差事，取错了物件儿。”
“这个，”李松摆了摆手，“此物我亦不知，便无从言起啊。”
言罢，主将李松与副将李盛纷纷看向徐崇德。
屯将徐崇德，正职隶从抚顺校尉许开阳麾下，防区在抚顺关到抚顺县、启梁山一线，与启梁山兵仗司挨得最近。
如果启梁山那边事先有什么风声，三人之中，也只有他有希望说出个只言片语了。
徐崇德被他们瞧得很是不自在，只是默默回想了片刻。
他想了想，倒还真想到一些山中旧事。
“要说的话，此次开拔以前，倒也确实是有人跟我提过一嘴。”
兵仗司火器研发，总得拉出去试射，以观成效。
那动静，在启梁山河谷内藏都藏不住，从来少不了看热闹的人。
“据说，叫个什么‘一窝蜂’。”
徐崇德解释道。
“只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模样，但我听看过的人都这么叫它。”
“声音嘛......好像不算很大，起码比火炮小得多，我带人驻在南口关大营，鲜少能够听闻到河谷大营那边演武动静。”
见实在得不到更多消息，李盛只得遗憾作罢。
他抱拳道，“还是多谢徐将军提醒了，事不宜迟，我这便动身！”
......
启梁山兵仗司，有正七品司长一人，从七品司副一人，二人共同掌司。
在水师船队抵近以前，李盛就派快船先一步送信。
水师装船只能停靠在浑河岸边码头，但是想把东西送出启梁山南口关，送到山下的码头，那就需要旁人多帮衬。
司长、司副收了征调书信与提督手令，也不敢耽搁，当即召齐兵仗司监工、大匠、学徒，一群人拉着新式火器就争分夺秒地往山外赶路。
瞧那样子，反倒比奉命过来取物的李盛更加急切。
领头的启梁山兵仗司司长，雷大山，以前就是个抚顺卫的普通匠户。
在碰上李煜来到抚顺之前，单论手艺，他实在没什么可称道的地方。
木匠、石匠、铁匠，反正官家要他做什么，就得去做，没得商量。
得过且过......是曾经每一个匠户的真实写照，雷大山也一样。
但是乾裕三年一场抚顺尸祸，冒死逃出城以后，那段生死时速的亡命经历好像让他脱胎换骨。
他的手艺依旧平平，偏偏胆子随着他用锤子一个个敲破尸鬼的脑袋，变得越来越大。
后来，周围一起抱团求生活的人，开始称他雷疯子。
然后他们这些人就一起被率军南下的李煜接济进了启梁山。
雷大山也是在此重操旧业，干起了匠户本份。
只是这一次不用打铁、刨木，而是干起了李煜委派的火药活计。
可以说，雷大山是李煜手底下的第一个火药匠。
李煜负责提出火药配比思绪，而带头将之真正化为现实的匠人，就是雷大山。
他是个即便在前两次配比火药过程中先后被炸断两根手指，也对此物狂热纯粹如初的奇人。
为表其功，李煜在升任提督以后，就直接破格赏了他七品官。
包括之前的火药、火炮，哪个都离不开他的参与。
现在的所谓‘新式火器’也一样。
这仍是李煜提出的理论，由司正雷大山负责带领人手在启梁山内将其落到实处。
......
李盛走下船板，第一眼就看见匠户们推来的小木车。
车上摆的全是像八角抽屉一样的筒架，就那么一层层的堆叠在车上，用绳子捆扎着。
但若是细看，会发现其中有尺寸小的，更有单独占了一整座车架的大号筒架。
李盛看到雷大山的身影，便上前打了招呼，指着其中一辆车上不起眼的十几具木筒问道。
“雷司正，那新式火器，便是此物？”
“是了，”雷大山点头，“一窝蜂，发箭用的，虽是火药推动，但动静更小。”
“提督早在去年就让我开始琢磨这东西。”
那时候正是乾裕五年式步炮定型以后，启梁山兵仗司立刻就开始投入下一个攻坚难关。
也就是他们眼前这些名为‘一窝蜂’的东西了。
李煜只画了大概外貌，但里面的蜂眼大小和排布、以及用药配比，却是这些匠户一点点试出来的。
直到监国令旨晋李校尉为辽北提督，司正雷大山带着启梁山匠户们彻夜不休地将此物抓紧完成最后定型，作为当时贺礼献往铁岭提督府。
从那时起，启梁山兵仗司才开始赶制各式大小的发射筒具，只待官兵今日取用。
李盛亲自绕着其中一辆筒具单独固定在车架上的‘一窝蜂’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能射多远？怎么用？”
木筒尺寸越大，装的越多，这个倒是不用问，一眼就看得出。
司正雷大山跟在李盛身侧，闻声答道，“每根箭杆装药定量，千万不要想着随意增减，否则筒内整个炸开都有可能。”
“这么一具蜂筒，不管大小，只要插在土里、放在坡上、或者就放在车上、船上，都能用。”
雷大山想了想，还是多补充了一句，“那些看着尺寸偏小的，倒是可以拿在手上，扛在肩上，就是得小心火星燎了衣袍，浓烟迷了眼睛，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别那么干。”
“至于射程，最远能飞三百步，但是具体想射多远，那得看你把它摆在哪儿，仰角架起多高。”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只用它平射百步以内，仰射则控制在两百步以内就好。”
“最远三百步只是能飞，但落点误差极大，我们没人能保证射得中目标，即便射中了，威力也无法保证。”
他们兵仗司上下能做的改良努力，也只是保证这东西起码飞出去以后，不会在天上绕个圈就飞回来。
雷大山指了指车架上不同大小的蜂桶。
“若将每筒都填满了，最小的手持蜂桶可装八根、十六根、三十二根箭不等，最大的整车蜂箱可装百根、两百根不等。”
“皆是箭杆纸筒装药，各引药捻汇在蜂桶侧尾火门，点火即可一并射出。”
借助此物，即便只有数百人，临阵也能表现出‘万箭齐发’的震撼效果。
缺点是，临阵不便重装，只能用作两军相接之前的一次性覆盖杀伤。
还有对后勤供给的极度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