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沪杭新城管委会的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十几个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议论声,飘得满食堂都是。买家峻端着餐盘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听见邻桌两个穿制服的科员咬着耳朵,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你看今天的新城晚报了吗?头版写的咱们那个安置房项目,说新来的 Buy 书记非要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要是烂尾,几千户拆迁户得闹到什么时候去?”
“我也看了,评论区全是骂的,说新领导上来就搞政绩工程,不管老百姓死活。我家亲戚还等着拿安置房结婚呢,这要是拖个三年五载,婚都结不成了。”
“哎,听说解总那边都发话了,要是调查组不撤,他就直接撤资,到时候政府兜这个烂摊子?咱们的工资都不见得能发出来。”
买家峻捏着筷子的手没停,夹了一口清炒白菜,嚼得慢条斯理。坐在他对面的办公室副主任林晓脸都白了,刚要站起来去说那两个科员,被买家峻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急什么?”买家峻喝了一口免费的蛋花汤,声音很稳,“有人愿意帮咱们‘宣传’,是好事。”
林晓急得直搓手:“Buy 书记,您还不知道呢?不光是本地晚报,今早好几个自媒体都发了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新任书记铁腕查案,民生项目沦为牺牲品’‘沪杭新城投资环境骤冷,多名企业家拟撤资’,现在朋友圈都转疯了,刚才信访办打电话过来,说下午至少有二十户拆迁户要过来讨说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托宣传部的朋友问了,这些稿子全是解迎宾的公关团队发的,钱是上周从他公司账户走的,光新媒体投放就花了八十万。韦伯仁昨天晚上还跟解迎宾的秘书一起吃了饭,估计咱们调查组的内部进度,早就漏出去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情况他早料到了。上周专项调查组把安置房项目的账目扒出来,三亿的安置款,有一亿二被挪去了解迎宾另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剩下的一亿八也有大半虚报了工程款,证据链刚攒齐,解迎宾的反击就来了。
果不其然,他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打来的,语气听着倒是温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家峻同志啊,我刚看了网上的舆论,影响很不好啊。刚才市长也打电话过来问,说安置房项目是民生工程,要是因为调查耽误了交房时间,群众意见大,这个责任谁来担?”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解秘书长,项目停工不是因为我们调查,是因为安置款被挪用,解迎宾手里根本没钱继续施工。就算我们现在撤了调查组,项目照样交不了房,到时候群众的意见只会更大。”
“哎,话不能这么说。”解宝华的声音沉了沉,“解总已经跟我表态了,只要调查组先暂停工作,他三天之内就能把挪用的资金补回来,下周就能复工。咱们搞工作要灵活,不能一根筋,稳定压倒一切嘛。为了点芝麻大的违纪问题,耽误了整个新城的发展,得不偿失啊。”
“挪用一亿二的安置款,在您眼里是芝麻大的问题?”买家峻笑了笑,语气里没带半分火气,却字字都硬,“解秘书长,要是我们现在妥协,放过资金挪用的问题,就算这次项目复工了,下次他还敢挪别的钱,到时候出了更大的窟窿,谁来补?是你,还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解宝华冷冷的声音:“买家峻同志,我这是代表市委跟你谈话,不是跟你商量。下午三点之前,你必须出个声明,暂停调查组的工作,先安抚群众和企业家的情绪,否则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你个人承担。”
没等买家峻回话,电话就被挂了。林晓站在旁边,脸都急得通红:“Buy 书记,这怎么办?解秘书长这是摆明了要护着解迎宾啊,要是咱们真停了调查组,之前查的那些东西就全白费了。”
“急什么?”买家峻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跟我去趟信访办,刚好下午拆迁户要过来,我亲自跟他们说。”
下午两点半,信访办的接待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安置房项目的拆迁户,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脸上全是焦急的神色,看见买家峻进来,“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Buy书记,我们的房子什么时候能建起来啊?我们都在外头租了两年房子了!”
“听说你非要查什么账,把开发商得罪了,人家要撤资是不是?你不能拿我们老百姓的利益开玩笑啊!”
吵吵嚷嚷的声音挤得满屋子都是,林晓站在买家峻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冒汗,生怕群众情绪激动起来动手。买家峻却很镇定,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大家静一静,我今天来,就是给大家解决问题的。有什么疑问,我挨个给你们答。”
人群慢慢静了下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站在最前面,看着买家峻:“Buy书记,我就问一句,我们的安置房,到底还能不能建?什么时候能住进去?”
“能建,而且必须按质按量建好,明年六月份之前,保证大家都能搬进去。”买家峻的声音很稳,“我知道大家现在看了网上的消息,都说是我调查项目耽误了施工,我今天就给大家交个实底——项目停工,跟我查不查账没关系,是开发商解迎宾把你们的安置款挪去搞别的项目了,账上根本没钱给施工队发工资,人家才停的工。”
他一挥手,林晓立刻把打印好的账目明细递了过来,买家峻举着那张纸,对着所有人晃了晃:“这是我们调查组查出来的账目,你们的安置款总共三个亿,有一亿二被他挪去建他那个云顶阁酒店了,剩下的钱也被他虚报工程款贪了大半。就算我们今天不查,再过两个月,他把钱造完了,项目照样烂尾,你们一辈子都住不上新房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在指责买家峻的人,现在脸色全变了。那个老大爷气得手都抖了:“什么?他敢动我们的安置款?这不是丧良心吗!”
“大家别激动。”买家峻继续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第一,挪用的钱,我们一分不少都要追回来,解迎宾要是不补,我们就查封他的资产,拍卖了也要把钱给你们补上;第二,下周我们就重新招标施工队,不管解迎宾干不干,这个项目我们政府接了,保证按原计划交房,要是晚一天,我给大家赔违约金;第三,以后每个月,我们都会在小区门口贴施工进度和账目明细,所有开销全公开,欢迎大家监督。”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不知道谁先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就响成了一片。刚才还满脸怒气的拆迁户,现在脸上全是笑意,那个老大爷握着买家峻的手,一个劲地晃:“Buy书记,是我们错怪你了,我们相信你!你要是能让我们住上房子,我们给你送锦旗!”
把拆迁户送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买家峻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宣传部的部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喜忧参半:“Buy书记,您刚才跟拆迁户说的话,不知道被谁拍下来发网上了,现在已经上热搜了,评论全是支持您的,之前那些黑你的稿子,现在都被骂得删帖了。”
买家峻接过手机看了看,视频是刚才接待室里有人偷偷拍的,他说的那几句话全剪进去了,下面的评论已经有几万条,最高赞的那条写着“要是所有领导都这么敢说真话,何愁发展不起来”。
他笑了笑,刚要说话,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市长打来的,语气比解宝华缓和了不少:“家峻同志啊,刚才的视频我看了,你跟群众的沟通做得很好。刚才解秘书长跟我提的暂停调查组的事,我看就算了,你放手去查,市委给你撑腰,但是一定要保证安置房项目尽快复工,不能出乱子。”
挂了电话,林晓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太好了Buy书记,这下解迎宾的舆论攻势算是白费了,解秘书长也没法再逼我们停手了。”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买家峻走到窗边,往下望去,刚好看见韦伯仁抱着个文件袋,匆匆忙忙往管委会大门外走,看样子是要去给解迎宾报信,“他这招舆论战输了,下招只会更狠。你去通知调查组的所有人,今晚加班,把解迎宾挪用资金的所有证据整理好,明天一早就交给银行,冻结他公司的所有账户,我看他还拿什么搞花样。”
林晓刚要出门,又被买家峻叫住了:“对了,你今晚顺便去趟云顶阁酒店,不用进去,就在门口待着,看看都有谁去那吃饭,特别是韦伯仁,要是他去了,拍几张照片回来。”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白。”
办公室里只剩下买家峻一个人,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上周收到的匿名威胁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再查下去,当心你的小命。”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信扔回了抽屉里。
他刚到沪杭新城的时候,组织部的老领导就跟他说过,这块地方是个龙潭虎穴,利益盘根错节,多少人折在了这里。可他从来没怕过,既然来了,就得把这潭浑水趟清楚,把藏在水底的烂泥全挖出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远处云顶阁酒店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闪得人眼睛发花。买家峻知道,那栋楼里,解迎宾现在肯定正跳脚,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可他不怕,他手里握着证据,背后站着老百姓,不管对方出什么招,他都接着。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之后,里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笑意:“Buy书记,多谢你今天帮我搅了解迎宾的局,作为回报,我给你透个信,他明天上午要去见常军仁,想拉常部长跟他一起对付你,你可小心点。”
是花絮倩。
买家峻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挂了。他捏着手机,站在窗边,望着云顶阁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看来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常军仁最近态度本来就暧昧,解迎宾这时候去找他,是想拉拢,还是想威胁?不管是哪样,他都得接招。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调查组进度表,翻到常军仁远房侄子承包安置房建材供应的那一页,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
明天的戏,怕是会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