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沪杭新城管委会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安置房项目问题专项通报会刚开到一半,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两个穿市纪委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到韦伯仁面前,亮了亮手里的文件:“韦伯仁同志,我们收到实名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承揽项目、收受贿赂,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满室哗然。
韦伯仁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下意识就往坐在主位的常军仁看过去。常军仁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眉头皱得死紧,却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买家峻坐在常军仁旁边,指尖轻轻转着笔,目光扫过韦伯仁煞白的脸,又落回常军仁紧绷的下颌线上,没什么表情。
昨天晚上林晓蹲在云顶阁酒店门口,拍了足足二十多张照片——韦伯仁六点半进的酒店,七点半就陪着常军仁的远房侄子常磊走了出来,两人手里都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在停车场还拉拉扯扯了好半天。不用想也知道,解迎宾是把常军仁也拉下水了,想让这位管人事的市委常委给调查组施压。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步。
早上七点半,常磊拉着三车劣质钢筋想去安置房工地蒙混过关的时候,早就守在门口的质检人员直接把人扣了下来,送去了质检站。检测报告刚出来,三车钢筋的抗拉强度连国家标准的一半都达不到,要是真用去建安置房,哪天塌了都不知道。
“凭什么抓我?我是被冤枉的!”韦伯仁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在抖,“是买家峻!他故意栽赃陷害我!我要见常部长!”
“吵什么。”常军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纪委同志按规定办事,你要是没犯事,自然还你清白。闹成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这话听着是批评韦伯仁,实则半句没提他违纪的事,轻飘飘就把“栽赃陷害”的话头递了出去。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本来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买家峻和常军仁之间来回转。
买家峻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常军仁:“常部长说得对,清者自清。刚好我们昨天也查到了点新东西,不如趁大家都在,一起拿出来说说?”
他一抬手,林晓立刻把一摞材料放到了常军仁面前。最上面的就是常磊和安置房项目签的建材供应合同,后面附的是往年的质检报告,还有银行流水——过去三年,常磊的公司给解迎宾的公司供了超过八千万的建材,其中六成都是不合格的残次品,每次都是韦伯仁签的字放行,每一笔供货结束,常磊的私人账户都会给韦伯仁转一笔不菲的“感谢费”,最多的一笔有八十万。
再往下翻,是常磊公司的股权结构,明面上的法人是常磊的母亲,实际控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常军仁妻子的名字。
常军仁翻材料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抬眼看向买家峻的目光里已经带了寒气:“家峻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今天这个会,是专门给我设的局?”
“常部长言重了。”买家峻语气平静,“我们查安置房项目的账目,顺藤摸瓜查到了常磊的供应公司,按规定核实股权信息而已。要是常部长觉得有问题,不妨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爱人会持有供应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这三年公司分红的一千二百万,又去了哪里?”
“我爱人只是挂名!她根本没参与公司运营!”常军仁“啪”地把材料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买家峻,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你以为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新城这里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哦?有多深?”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众人转头看过去,就见市纪委书记苏晴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是昨天还在放狠话要撤资的解迎宾。只不过他此刻脸色灰败,戴着手铐,站在纪委工作人员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常军仁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解迎宾昨天晚上已经主动投案了,交代了所有问题。”苏晴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常军仁,又看向瘫在椅子上的韦伯仁,“包括他挪用一亿二安置款、向相关公职人员行贿,还有四年前旧城改造项目,他和部分干部合谋侵吞拆迁补偿款、造成三户拆迁户上访无门的事,全都交代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
四年前的旧城改造项目,是沪杭新城人人都知道的“糊涂案”,当时三个拆迁户的房子被强拆,补偿款一分没拿到,去上访的时候半路出了车祸,一死两重伤,最后案子不了了之,只抓了两个施工队的人顶罪,老百姓暗地里议论了好几年,都说背后有人撑腰,没想到根子居然在这儿。
“常军仁同志,韦伯仁同志,还有解迎宾交代的其他涉案人员,纪委的同志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一个个来,都有份。”苏晴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字字都重,“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这沪杭新城的水,到底能深到哪儿去。”
常军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口的纪委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来,亮了手里的立案通知书。他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捂着脸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反抗,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去。韦伯仁更是直接瘫在了地上,被人架着拖了出去。
等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剩下的人都还没回过神,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买家峻,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谁都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书记不光把解迎宾拉下马,居然连常委级的常军仁都给掀了,这魄力,比当年的老书记还要猛。
“好了,咱们接着开会。”买家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敲了敲桌上的安置房复工方案,“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施工队招标的事,这个必须公开透明,所有参与投标的企业资质都要公示,接受老百姓监督,谁要是再敢搞暗箱操作,常军仁和韦伯仁就是前车之鉴。”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买家峻刚走出会议室,就看见信访办的主任抱着个大盒子站在门口,看见他就笑:“买书记,这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十几个供货商联合送的万民伞,还有几个拆迁户送的锦旗,都堆在信访办放不下了,我给您抱过来了。”
盒子打开,红绸子的万民伞上面绣着四个烫金大字:“为民做主”,旁边的锦旗上也写着“秉公办事,心系百姓”,折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
买家峻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之前给他通风报信的花絮倩打来的,语气带着点笑意:“买书记,这次欠你个人情,四年前车祸死的那个拆迁户,是我远房舅舅。我跟了解迎宾三年,收集的证据全给了纪委,也算给我舅舅报仇了。”
买家峻挑了挑眉:“你早知道常军仁涉案?”
“不然我为什么特意给你报信说解迎宾去找他?”花絮倩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是个好官,沪杭新城这潭浑水,也只有你能趟清楚。对了,云顶阁酒店现在要拍卖,我打算盘下来改造成社区便民中心,给安置房的住户搞个老人活动中心和儿童游乐场,到时候开业请你过来剪彩。”
挂了电话,买家峻走到窗边往下看,远处安置房的工地已经重新开工了,机器的轰鸣声传过来,听着比什么都踏实。林晓拿着刚送来的银行通知跑过来,脸上全是笑:“书记!解迎宾挪用的一亿二安置款全追回来了,还有他受贿的赃款也都冻结了,供货商的货款这周就能发下去,拆迁户的过渡安置费也都到账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挖地基的工地上,又看向桌上摆着的那把万民伞,心里暖烘烘的。
他刚到这儿的时候,老领导跟他说,沪杭新城是龙潭虎穴,让他小心。可这几个月走下来,他才明白,哪有什么趟不过去的浑水,只要你站在老百姓这边,老百姓就永远是你最硬的后台。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市长打来的,语气很是欣慰:“家峻同志啊,旧城改造的旧案能破,你居功至伟。市委刚开了会,给你记二等功,还有,下个月的全省优秀干部表彰,你是咱们市的第一推荐人选。”
“功劳不是我的。”买家峻笑了笑,看向窗外工地边围着想看看进度的拆迁户们,“是沪杭新城的老百姓的。”
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的工作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一行字:“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那行字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