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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1章 暗夜惊雷起

    凌晨两点,沪杭新城管委会办公大楼漆黑一片,只有七楼东侧最里间的窗户透出微光。

    买家峻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将最后一份资金流水比对表合上。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箭头和批注,红色圆珠笔在某处画了个重重的圈——杨树鹏名下“鹏程物流”的账户,连续三年向解迎宾实际控制的“迎宾置业”转账共计十七笔,累计金额四千三百万。每一笔都披着工程款的外衣,每一笔都没有对应的真实业务。

    他拿起手机,翻到常军仁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条短信,只有八个字:“明早九点,档案室见。”

    常军仁终于表态了。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窗外沉睡的城市轮廓上。沪杭新城,这座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新区,此刻安静得令人心悸。他想起三个月前刚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意气风发,又想起上周那场“意外”车祸——对方货车精准地切进他的车道,如果不是老赵反应快打了半圈方向,此刻他恐怕已经躺在殡仪馆。

    “买主任,您还没走?”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值班室的保安老周,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快了,你先歇着。”买家峻冲他点点头。

    老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刚才我在楼下巡查,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在院墙外停了快一个小时,没熄火。您……注意安全。”

    买家峻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谢谢。”

    老周走后,他迅速关掉电脑,将关键材料锁进保险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花絮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云顶阁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三辆没有牌照的商务车同时驶入,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杨树鹏的贴身打手“疤脸刘”。

    底下附着一行字:“他们要动手了,你小心。”

    买家峻盯着那张截图,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谢。”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老赵,今晚不走正门,你从后巷绕过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明白。”

    十分钟后,买家峻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沿着消防通道步行下楼。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停住了脚步——楼下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撬一楼消防门的锁。

    他没有犹豫,转身返回七楼,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七楼,下面是绿化带。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将公文包先扔下去,然后翻身出窗,双手抓住窗沿,身体悬空的一瞬间,脚尖精准地踩住了六楼空调外机的支架。再一松手,落在五楼阳台的雨棚上,顺着排水管滑到三楼露台,最后跳进绿化带的灌木丛里。

    公文包就在手边。他捡起来,猫着腰穿过绿化带,翻过院墙,落进隔壁小区。

    一辆灰色面包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门打开,是老赵。

    “走。”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稀疏的车流。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管委会大楼,一楼消防通道的门刚刚被推开,两个黑影闪了进去。

    他收回目光,拨通了一个电话:“韦秘书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韦伯仁迷迷糊糊的声音:“买主任?这大半夜的……”

    “您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办公室等您,我们好好谈谈。”

    韦伯仁沉默了几秒,声音清醒了大半:“你……想通了就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花絮倩的情报、常军仁的表态、韦伯仁的摇摆——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对手已经狗急跳墙,这说明他离核心真相越来越近了。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宿舍?”

    “不,去市纪委招待所。”

    他需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到天亮。

    早晨八点,沪杭新城管委会大楼表面平静如常。工作人员陆续走进大门,刷卡、等电梯、互道早安,一切按部就班。

    买家峻准时出现在七楼走廊。他的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半点彻夜未眠的痕迹。路过韦伯仁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烧水、泡茶、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工作。

    八点零五分,韦伯仁敲门进来。这位市委一秘今天没有穿往常那件藏青色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比平时严实。他反手关上门,在买家峻对面坐下,目光闪烁。

    “买主任,昨晚电话里说……”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韦秘书长,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想不通的事情,就翻来覆去地想。想通了,就豁然开朗。”

    韦伯仁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颤:“你……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了您为什么一直在我和解迎宾之间‘协调’。”买家峻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云顶阁的账本,花絮倩已经交给我了。上面有您的签字,三笔,共计八百七十万。名义是‘咨询费’,但咨询了什么,您比我清楚。”

    韦伯仁脸色瞬间煞白,茶杯差点脱手。

    “不过,”买家峻话锋一转,“花絮倩说,您每次拿钱的时候,都留了一份底单。三份底单,都在您手里。”

    韦伯仁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花絮倩不傻,她知道给自己留后路。而您比她更不傻,您知道那些钱迟早会出事,所以您留了底单,想着万一东窗事发,可以用来立功减罪。”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声音。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韦伯仁:“韦秘书长,我现在给您两条路。第一条,您继续当您的秘书长,我继续查我的案子,等专案组进驻那天,您和您的底单一起进纪委。第二条,您今天就把底单交给我,再把您知道的所有关于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之间的事写清楚,我替您向组织说明您主动交代的情节。”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您只有三分钟时间考虑。”

    韦伯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三张折叠整齐的A4纸,放在茶几上,手抖得几乎按不住。

    “都……都在这里了。解宝华每季度从云顶阁分走三十万,现金,杨树鹏的人送。解迎宾的土地出让金,有一半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海外。还有……还有……”

    他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常军仁,他弟弟常军义在杨树鹏的赌场里占了干股。常军仁本人不知情,但杨树鹏一直用这个拿捏他。你让他小心。”

    买家峻将三张纸收好,放进保险柜。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常部长,计划有变。请您现在来我办公室,带上您弟弟常军义的全部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传来常军仁沙哑的声音:“……好。”

    挂断电话,买家峻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韦伯仁,缓缓说了一句话:“韦秘书长,从今天起,您不再是棋子了。”

    上午十点,市委小会议室。

    解宝华主持召开“沪杭新城重点项目推进协调会”,在座的除了买家峻、常军仁,还有发改委、住建局、财政局等部门负责人。解宝华开场就定调子:“近期有些同志对新城工作指手画脚,动不动就查这个查那个,影响了招商引资大局。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把精力集中到发展上来。”

    他目光扫向买家峻:“买主任,听说你成立的那个专项调查组,查了不少企业?有没有这回事?”

    买家峻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解秘书长,专项调查组只查了一个项目——滨江花园安置房。这个项目停工八个月,群众上访二十七次,挪用资金三千万,工程质量问题涉及十二栋楼。我查的是这个。”

    “你查的是解迎宾!”解宝华猛地拍了下桌子。

    会议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买家峻放下笔,抬起头,迎上解宝华的目光:“解秘书长,您说得对,我查的就是解迎宾。因为资金流向指向他,合同签字指向他,利益关联指向他。如果解秘书长觉得不该查,请您明确指示——我立刻解散调查组。”

    解宝华被他将了一军,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省纪委副书记林致远,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解宝华同志,”林致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解宝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林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云顶阁酒店,解迎宾,杨树鹏,”林致远一字一顿,“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解宝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林致远转向买家峻,微微点头:“买主任,根据省委指示,沪杭新城专案组正式成立,由你担任副组长。请你在下午三点前,将所有材料移交给专案组。”

    买家峻站起身:“是。”

    走出会议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解宝华沙哑的声音:“我要见律师……”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冬的冷风灌进来,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手机震动,是花絮倩发来的信息:“杨树鹏跑了。今天凌晨四点,从城郊码头坐快艇走的。”

    他立刻回拨过去:“船上几个人?什么特征?”

    “三个人。杨树鹏、疤脸刘,还有一个女的,看不清脸。我在码头对面的监控里看到的。”

    买家峻快步走向办公室,同时拨通老赵的电话:“通知公安,城郊码头,凌晨四点,杨树鹏乘快艇潜逃。立刻发协查通报,通知海事、边防。”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愣住了。

    常军仁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大堆档案材料,眼眶通红。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憔悴,正是他弟弟常军义。

    “买主任,”常军仁站起来,声音发涩,“我把人带来了。他……他自己愿意说。”

    常军义抬头看了买家峻一眼,嘴唇抖了抖:“杨树鹏的赌场,我有股份。但我从来没参与经营,就是……就是挂个名。杨树鹏每年给我二十万分红,我拿这个钱供孩子上学、还房贷。我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常军仁在一旁咬着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是我没管好家人。买主任,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无二话。”

    买家峻看着这对兄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专案组:“我是买家峻。常军义主动到案说明情况,请安排人来做笔录。另外,常军仁同志回避。”

    放下电话,他给常军仁倒了杯水:“常部长,您能带弟弟来,这一步走对了。”

    常军仁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我……我糊涂啊。我以为杨树鹏只是做生意,没想到他……”

    “现在说这些不晚。”买家峻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保险柜,取出韦伯仁交来的三张底单,“常部长,您来看这个。”

    常军仁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解宝华……每季度三十万?”

    “对。韦伯仁已经全部交代了。您弟弟的事和他比起来,性质完全不同。您弟弟是被动挂名,韦伯仁是主动分赃。您弟弟主动到案,韦伯仁是走投无路才交代。”

    买家峻将底单收好:“所以,常部长,您不用太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杨树鹏抓回来。”

    下午两点,专案组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

    买家峻将全部材料分门别类:解迎宾的资金流向、云顶阁的账目、韦伯仁的证词、常军义的笔录、花絮倩提供的监控截图。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以解迎宾为前台、杨树鹏为打手、解宝华为保护伞的犯罪网络。

    “现在的问题是杨树鹏,”买家峻指着投影上的快艇照片,“他凌晨四点从城郊码头逃跑,方向不明。但根据花絮倩的情报,他在城郊还有一个秘密据点,存放了大量非法资产。我建议,立刻对那个据点进行搜查。”

    公安分局局长举手:“买主任,我们警力有限……”

    “不用太多人,”买家峻说,“给我二十个精干力量就行。关键是快。”

    傍晚六点,行动开始。

    买家峻坐在指挥车里,看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城郊废弃纺织厂的仓库里,灯光昏暗,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搬运箱子。

    “行动。”

    二十名干警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突入。买家峻紧盯着屏幕,突然看见仓库后门闪出一个人影,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疤脸刘!后门!抓住他!”

    画面剧烈晃动,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报告,抓获五名嫌疑人,其中一人面部有刀疤,疑似刘某某。现场缴获现金七百余万,账本十七册。”

    买家峻松了口气:“杨树鹏呢?”

    “不在现场。据刘某某交代,杨树鹏昨晚就离开了,说要去边境。”

    边境。

    买家峻立刻拨通省厅电话:“我是买家峻,请求发布红色协查通报,杨树鹏可能潜逃出境。”

    挂断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这一天,从凌晨两点到现在,整整十六个小时。解宝华落网、韦伯仁倒戈、常军仁带弟投案、杨树鹏据点被端——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手机亮了一下,是花絮倩的信息:“听说你们抄了杨树鹏的老巢?注意安全,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买家峻回了一个字:“什么?”

    “爆炸物。他走之前,让人在云顶阁埋了东西。”

    买家峻猛地坐直,拨通电话:“花絮倩,你在哪?”

    “云顶阁对面。我看见他们搬东西进去,像是定时装置。”

    “立刻离开那里!我马上派人过去!”

    “来不及了。”花絮倩的声音出奇平静,“定时器显示还有十二分钟。买主任,云顶阁地下一层的保险柜里,有解迎宾所有的海外账户资料。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事情结束了,帮我把酒店改成养老院。我这辈子迎来送往,看够了人性阴暗面,临了想做点干净事。”

    买家峻喉咙发紧:“你撤出来,我保证给你一个干净的下半辈子。快撤!”

    电话那头传来花絮倩的一声轻笑:“来不及了。买主任,再见。”

    电话挂断。

    买家峻疯了一样拨通消防和排爆的电话,同时命令所有警力向云顶阁集结。十五分钟后,他赶到现场时,云顶阁酒店已经浓烟滚滚,二楼的窗户被炸飞,碎片散落一地。消防车呼啸着喷水,排爆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往里冲。

    花絮倩的手机再也打不通了。

    凌晨三点,火势被控制住。地下一层的保险柜完好无损,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七本账册、三十二张银行卡、五本护照。解迎宾所有的海外资金脉络,全部在这里。

    买家峻蹲在烧焦的酒店台阶上,手里攥着花絮倩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他想起来,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云顶阁时,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端着茶盏,笑得意味深长:“买主任,这地方水深得很,您悠着点。”

    他当时没接话。

    此刻,消防水枪的余水在台阶上汇成细流,冲淡了血迹和烟尘。专案组组长林致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花絮倩呢?”

    “没找到。”买家峻声音沙哑,“但我答应过她,要把这地方改成养老院。”

    林致远沉默片刻:“先把案子办完。人要找,案子也要结。”

    买家峻站起来,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他知道,杨树鹏还在逃,解迎宾的余党还没肃清,保护伞的根须还没拔净。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沪杭新城的天,该晴了。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那是花絮倩最后一次发给他的完整信息:“杨树鹏走前说,如果输了,就拉所有人陪葬。他手里有沪杭新城地下管网的图纸,打算在主干道下面埋炸药。你小心。”

    他看完,删除,然后拨通市政工程处的电话:“我是买家峻,立刻调取全城地下管网图纸,重点是主干道。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慌乱的应答声。

    买家峻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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