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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孤身赴险,暗夜擒凶

    城东的废弃棉纺厂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

    买家峻把车停在距离厂区三百米外的巷子里,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凌晨的夜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注视着那片黑沉沉的厂房轮廓。几盏残破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把生锈的铁门和坍塌的围墙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老韩已经提前进去了,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短信:“西北角有人,两个,位置在二楼车间。东门没动静。”没有更多信息,但买家峻知道老韩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由他决定。

    他推开车门。

    脚下的碎石在皮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棉纺厂的大门半开着,铁链锈得发红,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他没有走正门,绕到北侧的围墙缺口,从那里翻进去。落地时,右手碰到了墙根下疯长的枯草,沾了一手泥。

    厂区比外面更暗,几栋旧厂房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他贴着墙根移动,按照老韩指示的方向,摸到了二号车间的侧门。门虚掩着,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侧身闪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有人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

    车间内部空旷而高阔,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惨白的光斑。旧纺织机锈蚀成骨架,排列成行,像某种沉默的仪仗队。买家峻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

    二楼,老韩说的是二楼。

    他找到通往二楼的铁梯,踏步上去,每一步都尽量踩在梯梁上,避免发出声响。二楼比一楼更暗,隔成若干间办公室模样的隔断,大多数门都关着,只留一扇半掩,里面有微弱的光。

    买家峻靠近那扇门,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翻动纸张,动作很轻,带着急促。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支手电筒,用红布蒙着,透出暗红色的光。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听到门响猛地抬头。

    两个人对视的瞬间,买家峻认出了他。

    韦伯仁。

    市委一秘此刻的模样和白天判若两人。他的脸色在红光里显得灰败,眼睛布满血丝,嘴角紧紧抿着,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紧绷。面前摊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旁边散着几张照片。

    “是你发的短信。”买家峻没有用疑问句。

    韦伯仁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能去你办公室,也不能用电话。杨树鹏的人在盯着我。”

    买家峻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积满灰尘的桌面。红布手电的光把他们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像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说吧。”

    韦伯仁用力咽了一下,像是要压下某种恶心。“解宝华让我做的事,我都有记录。他知道你成立调查组之后,让我把你们每次会议的纪要都复印给他。他还在你的办公室电话上装了监听。”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这是解宝华和杨树鹏之间的资金往来。他们不走银行,全是现金。地点每次不一样,但大部分都在云顶阁的地下停车场。”

    买家峻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眼。数字、日期、地点、在场人员,记录得很细。韦伯仁跟了解宝华很多年,知道的内幕远超外人想象。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这些?”

    这个问题让韦伯仁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发际线后退的额头,上面全是汗。“我跟着解宝华干了十二年,替他办的事,脏的臭的都有。我以为只要听话,就能一直往上走。”他苦笑了一下,笑得很干,“但是上周,他让我准备一份你的‘违纪材料’,要伪造的,目的是在督导组来之前把你先停职。他跟我说,这是最后一次,办完这件事,就把我放到新城管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韦伯仁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买家峻,“但我没打算办。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他去害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手上没沾过人命,但帮着他们掩盖的事,够了。”

    买家峻没有立刻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但此刻,他需要的是情报,韦伯仁需要的是自保,两人之间恰好有了一个脆弱的交集。

    “解宝华知道你今晚出来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去省城跑个关系,明天早上回来。”

    “杨树鹏呢?”

    “他的人在市委门口盯了三天,但今晚我甩掉了。”韦伯仁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花絮倩。杨树鹏今天下午找过她之后,安排人明天晚上去云顶阁‘清理’她的东西。他不知道你已经拿到了U盘,但他怀疑花絮倩拍了视频。明晚是最后期限,如果花絮倩不交出备份,他就打算把她——”

    话没说完,老韩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压得很低但很急促:“有人来了,四辆车,东门和南门各下了人。”

    买家峻霍然起身,两步走到窗前,从破洞的铁丝网望出去。月光下,几道手电光柱正从东侧主路上扫过来,人影晃动,至少七八个。带队的人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他们怎么跟来的?”韦伯仁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买家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慌。老韩。”

    楼梯口传来老韩沉稳的脚步声:“北侧围墙缺口,我提前把车挪过去了,从那里出去,穿过毛纺厂宿舍区,能上大路。”

    “走。”

    买家峻抓起桌上的档案袋和照片塞进怀里,推着韦伯仁往楼下走。韦伯仁的腿发软,下到一半差点摔倒,被老韩一把捞住。三人在黑暗中贴着墙根移动,往北侧围墙跑。

    身后的车灯已经扫到了二号车间的外墙。有人喊了一声,随即是脚步声加速朝这边涌来。

    买家峻翻过围墙缺口,落地时右膝磕在碎砖上,一阵剧痛,但他没停,拖着腿往老韩说的方向跑。老韩架着韦伯仁跟在后面,动作却比他预想的更利落。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地,绕过两栋拆迁了一半的宿舍楼,终于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

    三人上车,老韩发动引擎,没有开灯,沿着小路缓缓滑出去。后视镜里,几道手电光柱在围墙处乱晃,有人在喊,但声音被夜风削得零碎,听不真切。

    直到上了大路,混入稀疏的车流中,买家峻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韦伯仁瘫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

    “你现在住哪里?”买家峻问。

    “市委家属院。”韦伯仁的声音还在抖。

    “不能回去了。”买家峻侧过头对老韩说,“老地方。”

    老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车拐上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之下,没人知道这辆车里装着一个满身罪孽但终于做出正确选择的秘书,和一个浑身湿透的官员,以及一份可能引爆整座城的档案。

    到了安全屋,买家峻让韦伯仁先休息,自己坐在客厅里,就着一盏台灯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照片、手写笔记、银行回单复印件、几张录音笔的存储卡,还有一份解宝华亲笔签名的收据——收的是解迎宾转给某海外账户的凭证,金额栏填的是“顾问费”,三百万美元。

    铁证如山。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好,锁进墙角的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瞬,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我是买家峻。”

    对面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是花絮倩的声音,平静,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紧张,“你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买家峻没有说细节,“但杨树鹏明天晚上要动你,你必须离开云顶阁。”

    “离开?”花絮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去哪儿?他在整个沪杭都有眼线。除非你今晚就把他抓了,否则我走到哪里都一样。”

    “那就今晚抓。”

    花絮倩顿住了,半晌才说:“你有把握?”

    “七成。”买家峻没有虚张声势,“但只要你愿意配合,可以到九成。”

    又是一段沉默。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有风声,她可能站在天台上。

    “怎么配合?”

    “明天,照常营业。晚上七点之前,把云顶阁所有员工撤出去,一个不留。七点半,你锁好大门,待在你的阁楼茶室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八点整,专案组进场。”

    “你用什么理由进场?”

    买家峻看着窗外远处隐约的警灯——那是他之前联系常军仁之后,对方连夜布置的力量。“查消防隐患和违法经营,名正言顺。进去之后,搜查令随后到。”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她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买家峻,你知道杨树鹏今天晚上没抓到我,明天一定会加倍防范。他在云顶阁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买家峻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保险柜的方向。“花絮倩,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动手,是为了等更好的时机;我不动手,是为了等更好的证据。现在证据有了,时机也到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信不信我。”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花絮倩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往都不一样,轻而干净,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信。”她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右膝的疼痛一阵阵翻上来,裤腿上洇开了一片暗色,大概是翻墙时蹭破了皮。他没去管它,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环节。

    常军仁那边已经通了气,纪委的人凌晨会到新城待命。老韩刚才已经联系了几个绝对可靠的干警,都是从外地调来的生面孔。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解宝华在政法系统的残余势力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

    他给常军仁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七点半,云顶阁。同时控制解宝华和韦伯仁的办公室,所有文件封存。”

    常军仁秒回了一个字:“准。”

    发完这条信息,买家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这一夜格外漫长,但天终究要亮了。

    凌晨四点,他迷迷糊糊在沙发上打了个盹,梦里是江水的潮声和人群的喧闹,沪杭新城规划展览馆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崭新的蓝图。梦的最后,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花絮倩,她站在远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人流中,背影消失在明亮的阳光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买家峻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塔吊静止在高空,工地还没有苏醒。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掌心冰凉,但心跳平稳。

    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蜷缩的韦伯仁,看着茶几上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看着保险柜里那叠沉甸甸的证据,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无需退路。

    这场针锋相对的战场,终于要见分晓了。

    买家峻没有再回卧室,他在客厅里把韦伯仁带来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然后把白纸烧掉,灰烬扔进马桶冲走。这是他在老单位养成的习惯,脑子里能记住的东西,绝不留纸面。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韦伯仁醒了,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买家峻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哪儿也不去,留在这里,手机关机,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韦伯仁接过杯子,手还在抖,但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解宝华知不知道你手上有一份他自己的签名收据?”

    韦伯仁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份收据是他让我销毁的,我留了底。”

    “那就好。”买家峻起身,开始穿外套,“你今天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写一份完整的自述材料,从你到解宝华身边第一天开始,所有你知道的、参与过的、经手过的事情,全部写下来。不用修饰,不用避重就轻,哪怕对你自己不利的也写。这份材料交给纪委,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干涩:“好。我写。”

    买家峻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韦伯仁,你做了十二年秘书,写过无数材料。这一份,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份。别写假话。”

    韦伯仁没抬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出了安全屋,买家峻上了老韩的车。两人对视一眼,老韩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过来:“昨晚连夜筛的,六个干警,都是外地调来的,跟本地任何一方都没有瓜葛。常部长那边已经签了临时借调令。”

    买家峻扫了一眼名单,点点头。“行动前一个小时再通知他们集合地点。现在去哪里?”

    “常部长在等您。”

    市委大院今天格外安静,门口武警站姿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买家峻进了常军仁的办公室,门一关,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解宝华今天上午有个会,省里来的调研座谈。”常军仁没有寒暄,“散会时间大概在十一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散会之后会被直接请到纪委谈话室。”

    “他会不会提前得到风声?”

    “不会。省里来的通知是以督导组名义发的,他不知道督导组要跟他谈什么。”常军仁停了一下,“买家峻,你要明白,这等于同时跟省里那边撕破脸。解宝华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买家峻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常部长,你觉得现在收手,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常军仁沉默。答案两个人都清楚,不会。韦伯仁昨晚的出现已经打草惊蛇,杨树鹏那边肯定察觉到了异样。如果今天不动手,明天解迎宾可能出境,杨树鹏可能销毁证据,花絮倩可能出事。时机不等人。

    “那就干。”常军仁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对你调查权限的追认文件,我签过了。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行动在程序上都是合规的。”

    买家峻收好文件,抬头看了常军仁一眼。这位组织部长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袋很重,但此刻目光清亮,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无愧于心的时刻。

    “常部长,谢谢。”

    “不用谢我。”常军仁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声音淡淡的,“谢你自己没放弃。”

    离开市委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楼顶以上。买家峻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蓝得干净,一丝云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晚上七点,清场。八点,收网。”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买家峻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上了老韩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有棋子都已落位,棋盘已经铺开,剩下的就是等天黑。

    夜色降临的时候,沪杭新城华灯初上,云顶阁的霓虹招牌在江风中闪烁如常,一切看起来都和这座城市无数个平常的夜晚一样平静。但在这层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买家峻站在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远处云顶阁顶层的灯光,手里攥着那枚银色U盘,对身后的干警说了两个字。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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