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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6章 云顶阁藏玄机 暗夜街伏杀机

    专题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市委大院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像黄梅天的潮气,渗进墙缝砖隙,湿漉漉黏糊糊的。走廊里碰见的人还是照常打招呼,笑容却僵在脸上,眼神往旁边滑,仿佛多看对方一眼就会沾上什么麻烦。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督导组转来的材料,市委副秘书长兼督导组联络员秦怀远刚走,茶杯里泡的龙井还没沉底。秦怀远这个人有意思,来了三天,话不多,每句都往点子上戳。他今天临走时说了句——“解秘书长在省里的关系很硬,但硬不过事实。”这话像随口一说,买家峻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督导组是来撑腰的,但腰能撑多直,还得看他自己骨头够不够硬。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花絮倩的微信:“晚上有空来坐坐吗?新到了一批金骏眉。”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买家峻盯着这个笑脸看了五秒钟。花絮倩这个人,他至今没摸透。第一次在云顶阁见面,她穿着墨绿色旗袍站在大堂迎客,说话滴水不漏,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之后几次接触,她时而示好时而试探,给过一条关于杨树鹏的模糊线索,转头又在解迎宾的饭局上笑脸相迎。这女人到底站哪边,买家峻心里没底。但有一条他确信——花絮倩是商人,商人趋利,只要让她相信哪边能赢,她就会往哪边靠。

    他回了三个字:“八点到。”

    晚上七点五十分,买家峻没带司机,自己开了辆从老单位借来的旧帕萨特。车停在云顶阁后巷五十米外的公共车位,他步行过去。后巷路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半边路面,另一半沉在黑影里。买家峻走得不快不慢,眼睛扫着两旁的消防通道和垃圾箱——上次调研途中那辆突然从岔路冲出来的渣土车,他还没忘。

    云顶阁后门虚掩着,花絮倩站在门里,今天没穿旗袍,一身米色羊绒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比前几次多了三分居家气。

    “买区长从后门进,是怕被人看见?”她侧身让路,嘴角弯着。

    “你这后巷比前门安静,我喜欢安静。”

    花絮倩把他引到三楼最里面一间包房。这间房没有窗临街,隔音棉贴了两层,关上门后连走廊的钢琴声都听不见。茶几上已经摆好茶具,旁边一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尝尝,今年的头采。”她低头洗杯温壶,动作行云流水。

    买家峻没碰茶杯,目光落在信封上:“这又是什么?”

    “你先喝,喝完再说。”花絮倩把茶推过来,自己也端了一杯,绕到他对面坐下,“买区长,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买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骏眉的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是好茶。“说实话,没看透。”

    花絮倩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反而显得比平时真诚。“那我今天让你看透一点。”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里面是云顶阁去年下半年到上个月的流水,标红的部分,都是解迎宾和杨树鹏签单的。”

    买家峻没急着接:“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花絮倩收了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杨树鹏的人上礼拜来过了,话里话外让我把去年八月到十月的监控录像交出来。我说硬盘坏了,他们不信。前天我店里两个领班被人在家门口堵了,身上没伤,话带到了——‘花姐该换个地方发财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摸出支细长的女士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续道:“买区长,我花絮倩在这行混了十五年,什么人都见过。解迎宾和杨树鹏给不了的,你能给——你给不了我也认了,但至少你不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买家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流水单翻了翻。标红条目密集得扎眼,单笔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备注栏填得含糊,“餐费”“场租费”“会务费”,但时间节点和解迎宾拿地、杨树鹏公司过账的日期严丝合缝。他看了三页,把单子塞回去,装进自己公文包里。

    “监控录像还在?”

    花絮倩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这单子先问金额,你问录像。”

    “金额只是旁证,录像才是铁证。流水单能解释成正常消费,录像里有他们当面递东西的画面,性质就变了。”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把烟按灭:“硬盘我拷了两份,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你先别问,等我把最后一段截出来。杨树鹏上个月来店里那趟,带了个皮箱进了解迎宾的固定包间,出来的时候皮箱没带走。我走廊顶上的摄像头拍到了,但角度不好,只能看见箱角。”

    “什么时候能拿到?”

    “三天。但这三天你得保证我店里不出事。”

    买家峻想了想:“明天我让市场监管和消防来做个常规检查,停业三天整改。你的人放假,你自己找个地方住,地址发我秘书手机。”

    花絮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端起茶杯:“买区长,我花絮倩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买家峻跟她碰了杯,没再多说。

    从云顶阁出来已经快十点。买家峻没走原路,绕到后巷尽头再折回公共车位。巷子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买家峻点头回了下,脚步没停。快到帕萨特跟前时,他余光扫到斜对面一辆黑色桑塔纳里坐着两个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他脚下没减速,拉开车门上车,点火起步,眼睛一直扫着后视镜。桑塔纳跟了上来,始终隔着三四十米。买家峻心里有数,这段路车少,对方要是想动手早就上来了,这么跟着更像盯梢。他拿起手机拨给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沈剑——这个人是他在调研“8·15”寻衅滋事案时从刑警队里一手提上来的,靠得住。

    “沈局,我买家峻。我现在从云顶阁出来往东走建设大道,有辆黑色桑塔纳一直跟着我,车牌尾号79。你帮我查查什么来头,别打草惊蛇。”

    沈剑在电话那头只说了声“收到”,挂了。

    买家峻继续往区委方向开,路过建设大道与文汇路交叉口时突然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窄巷。桑塔纳犹豫了两秒,没跟进来。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在路口停了停,然后直行走了。他放慢车速,靠边停下,后背这才觉出凉来——衬衫后襟湿了一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常军仁的私人号码。

    “家峻,说话方便?”常军仁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方便,您说。”

    “今天下午解宝华找我了,问我干部考核档案的事。话里话外点你,说你‘在下面搞小圈子’。我没接话,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常军仁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还有,韦伯仁昨天往省城跑了一趟,没跟我说去干什么,但有人看见他进了省委组织部万副部长办公室。”

    买家峻心里一沉。韦伯仁之前一直摇摆,此时跑省城,要么是去替解宝华搬救兵,要么是给自己留后路。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解宝华那边在抢时间。

    “常部长,干部档案的事您先别动,督导组秦怀远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您给我盯着韦伯仁就行,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知道多少算多少。”

    “行,我有数。”常军仁顿了顿,“家峻,你自己当心。解宝华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

    挂了电话,买家峻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建设大道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一道道划过挡风玻璃。他想起刚到任那天,安置房工地上的工人说,停工前三天,解迎宾的人来拉走了所有钢筋和水泥。他又想起杨树鹏那间设在城郊的“农产品贸易公司”,进出的人胳膊上都有同款纹身。他还想起花絮倩刚才说的那句——“你不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他拿起手机给秦怀远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流水单已到手,录像等三天。”

    秦怀远秒回:“收到。督导组明天约谈解宝华。”

    买家峻发动车子,往家开。路过最后一个路口时,他下意识扫了眼后视镜——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这干净只是暂时的。解迎宾、杨树鹏、解宝华,这三方一旦发现花絮倩那边出了窟窿,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今晚这辆桑塔纳只是探路,下一回可能就是真刀子。

    进了家门,妻子郑琳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端出来一碗排骨汤、两个小菜。买家峻坐到餐桌前,喝了两口汤,忽然问:“琳琳,这段时间你出门注意点,别走固定路线,接孩子换着走西门北门。”

    郑琳手里抹布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吃你的。”

    这就是老夫老妻的好处——废话不用多说。

    吃完饭,买家峻钻进书房,把花絮倩给的材料一页页拍照,加密存进一个离线硬盘,然后拿打火机把纸质原件在卫生间烧了,灰烬冲进马桶。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看着沪杭新城的万家灯火,心里盘算着:督导组约谈解宝华,常军仁盯着韦伯仁,沈剑查那辆桑塔纳,花絮倩三天后交录像——四件事只要能落定三件,这盘棋就活了。

    但他没算到的是,此刻在城郊那间挂着“农产品贸易公司”牌子的三层小楼里,杨树鹏正在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花絮倩把东西给买家峻了。”杨树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对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说:“明天晚上之前,把花姐请到南郊仓库。如果请不动——”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两个人点点头出去了。杨树鹏重新点了根烟,拨通解迎宾的电话:“老解,你那边得抓紧了。姓买的拿了东西,下一步就是查账。你那笔款得赶在省里反应之前出去。”

    解迎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干巴巴的:“知道了。周五有一班去温哥华的,我让老周先把材料递进去。”

    杨树鹏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两辆没挂牌的面包车,七八个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明天晚上之前——他需要花絮倩闭嘴。

    而此刻买家峻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摊开笔记本,在“花絮倩”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写了个“杨”,写了个“解”,在三个字外面画了个圈,圈外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总觉得花絮倩今晚说的话里,有一处不对劲——她说“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这个“绝对想不到”的措辞太刻意了,像是提前设计好的台词。如果录像真有两份,她为什么要提这个细节?是想让他觉得她有筹码,还是想让他把注意力从某处移开?

    买家峻在“绝对想不到”四个字旁边又打了一个问号,合上本子。

    夜已经深了,窗外建设大道上的车声渐渐稀了。他关了台灯,摸黑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云顶阁的监控到底拍了什么?花絮倩说的“皮箱没带走”是什么意思?解迎宾周五要跑——今天已经周三。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明天还有一场硬仗,督导组约谈解宝华,他得在场。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花絮倩发来一条:“买区长,今天谢谢你。有件事忘了说——杨树鹏上个月来店里那天,走的时候把皮箱又拿走了,但箱子里东西换过了。我来回看了好几遍录像才确定。他拿进来的是满的,拿出去的轻了。”

    买家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望着天花板。皮箱里的东西被调了包——这意味着杨树鹏那天在云顶阁里完成了一次交接。解迎宾拿走了什么?杨树鹏又留下了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解迎宾周五要走,那笔钱现在还没出境,就还在新城。钱出不去,人就走不了。只要截住钱,解迎宾就是瓮中之鳖。

    但钱藏在哪?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剑发了条信息:“明天帮我查一下解迎宾公司最近有没有大额取现或者转账给个人账户,重点查他司机和财务总监的户头。”

    沈剑回得很快:“收到。对了,那辆桑塔纳查到了,车主是杨树鹏公司一个离职员工,现在无业,住南郊。”

    买家峻把“南郊”两个字记在心里,关掉手机。

    这一夜,沪杭新城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花絮倩躲在城东一家连锁酒店里,把硬盘塞在枕头套内侧,一夜没敢合眼。沈剑带着两个心腹刑警在局里翻银行流水,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常军仁在家里的书房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份韦伯仁近三个月的外出报备单。秦怀远在督导组驻地的灯下写约谈提纲,写到“解宝华”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而买家峻终于在凌晨两点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云顶阁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箱子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周四之前。”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枕边手机显示4:47。

    周四。今天就是周四。

    他翻身坐起来,给秦怀远发了条微信:“秦秘书长,约谈解宝华的时间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上午?我有新情况。”

    这次秦怀远过了十分钟才回,显然也被吵醒了:“八点半,督导组会议室。出什么事了?”

    买家峻打了四个字:“皮箱调包。”

    秦怀远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买家峻下床拉开窗帘,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白光。新城的早晨正在醒来,而他要在解迎宾跑路之前,把那只皮箱的去向查清楚。

    他拨通沈剑的电话:“沈局,起这么早?帮我查个东西——”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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