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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1章 人心摇摆,暗棋难落

    冷雨彻夜未歇。

    清晨的区委大院,被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裹住。香樟树的叶片挂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淌水。地面的地砖积着浅浅水洼,来往的干部踩着水洼匆匆赶路,脚步声混着远处环卫洒水车的鸣响,新的一天,就这样在潮湿压抑的氛围里开启。

    买家峻一夜没有睡踏实。

    昨夜滨湖大道遭遇尾随逼车的那一幕,还在脑海反复回放。那辆无牌轿车仓促逃窜,护卫干警顺着线索连夜追查,可雨夜销毁痕迹太过容易,只查到一处废弃的地下停车场,车子已经被泼上油漆、拆掉车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半点能够指向杨树鹏和解迎宾的直接物证。

    没有证据,就拿人无可奈何。

    明知道是谁在背后挥动屠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躲在阴影之中,这便是沪杭新城这盘困局最熬人的地方。

    办公室的窗帘半拉开,灰蒙蒙天光落进来。办公桌之上,常军仁昨夜递交的干部异常名单平铺展开,每一个名字背后,牵扯的都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与利益。

    买家峻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眉心微蹙。

    名单上一共八名干部,有局级,也有处级。有人手握土地审批,有人掌管工程项目招投标,正是解迎宾扩张地产版图最需要打通的关口。常军仁能把这份名单拿出来,已是鼓足莫大勇气。可即便是他,手上大多也只是“饭局往来、资产异动”这类旁证,缺少一击致命的实锤口供与转账流水。

    想要扳倒一群人,只靠疑点远远不够。

    “咚咚。”

    敲门声响起,秘书小周推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今早刚刚送达的文件。

    “马区长,这是今早的传阅件。市委那边刚刚下发通知,后天要召开市委专题工作会议,专门研讨沪杭新城项目维稳与经济发展问题,通知点名让您参会发言。另外,调查组昨晚反馈,被恐吓的那名组员情绪已经平复,家人的安保也已经落实到位。”

    买家峻抬眼:“解宝华主持的专题会?”

    “是。”小周点头,语气压低几分,“内部消息,会前不少部门已经收到吹风,会上大概率会围绕‘调查影响营商环境’这个论调展开。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我们调查组动作太大,搞得本地企业家人心惶惶。”

    买家峻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冷笑。

    营商环境。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个说辞。

    解迎宾这类不法商人,勾结部分官员掏空安置房项目资金,偷工减料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养着杨树鹏的地下组织充当打手,制造车祸、跟踪恐吓,如今反倒成了需要被保护的“营商环境”。真正被损害的普通老百姓,反倒成了可以被牺牲的对象。

    “我知道了,材料放桌上。”买家峻淡淡说道,“通知调查组,今天全天,优先梳理资金流水证据。没有口供没关系,账目不会说谎。另外,和纪检的同志对接,把常军仁提供的名单做分级甄别,哪些是轻度违纪,哪些深度牵涉利益输送,划分清楚,切忌一锅乱打。”

    “好。”小周把文件摆放整齐,又想起一事,“还有,刚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之上,短短一行字,没有威胁的狠话,可字里行间的警告意味,扑面而来。

    昨夜尾随逼车,今早匿名短信接踵而至。一硬一软,打一巴掌再递上一颗甜枣,是利益集团惯用的手段。

    买家峻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留存截图,归入案卷。不必回复。”

    小周收好手机,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马区长,最近接连出事,您自身安全一定要多加当心。昨天晚上那一幕,想想都后怕。”

    “我心里有数。”买家峻挥挥手,“忙你的去吧。”

    秘书退出去,办公室重归安静。

    买家峻拿起桌上的专题会议通知,目光落在落款解宝华三个字上。

    后天这场市委专题会,注定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解宝华必定会联合一众守旧的既得利益者,把矛头对准调查组,试图用“大局”“稳定”的帽子压过来,逼迫自己收缩调查力度。

    这一关,躲不开,绕不过。

    他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常军仁的内线。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听筒那头背景嘈杂,听得出组织部办公室人来人往。

    “老买。”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戒备,“我这边人多,长话短说。昨夜分开之后,我回家路上,也发觉身后有尾巴,绕了大半个城区才把人甩掉。看来,我们碰头的消息,多多少少已经被对方嗅到风声。”

    买家峻心头一沉。

    连常军仁都被盯上了。

    这说明利益集团的嗅觉远比想象中灵敏,昨夜茶社会面,纵然万般谨慎,依旧留下了蛛丝马迹。

    “你务必保护好自身安全。”买家峻语气郑重,“你的那份名单,价值太重,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不仅你会陷入险境,整个调查布局都可能提前崩盘。原件千万不要留在办公室。”

    “我明白,原件已经转移,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复印件只给了你一份。”常军仁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韦伯仁今早来找过我。旁敲侧击打听,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你私下接触,还旁敲侧击安置房项目调查组的下一步计划。”

    买家峻眉头拧起。

    韦伯仁。

    市委一秘,解宝华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这个人就像悬在半空中的一枚棋子,脚踩两条船,心思摇摆不定。时而配合工作,泄露只鳞片爪的消息;时而又向利益集团通风报信,让人看不透他心底真正的算盘。

    “他打探的时候,态度如何?”

    “表面是正常工作问询,话里藏话。”常军仁的声音带着思索,“我看他神色复杂,并不像完全死心塌地跟着解宝华一条道走到黑。或许,他内心也在权衡胜负。只是,这种人的立场,赌不起。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倒向哪一边。”

    人心摇摆,暗棋难落。

    这便是官场博弈最棘手的地方。敌人看得见,可以正面抗衡;可这种立场飘忽不定的人,你不知道是可以争取的盟友,还是埋在身侧的定时炸弹。

    “不要主动向韦伯仁交底。”买家峻缓缓叮嘱,“虚与委蛇即可,多听,少说,不抛核心线索。给他留观察的空间,但不能给他可以拿来出卖的弹药。”

    “懂。”

    简短交谈完毕,电话挂断。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外部对手穷凶极恶,内部人心又摇摆不定。常军仁虽然选择站到正义一方,但他身处组织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能够施展的空间有限;韦伯仁虚实难辨;花絮倩依旧躲在云顶阁酒店,隔岸观火,手握大量关键证据,却不肯全盘托出。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思忖片刻,他拿起外套,决定出去一趟。

    云顶阁酒店。

    他不打算上门造访,而是约花絮倩在酒店旁边一处临江咖啡馆见面。公开场所,人来人往,对方不方便动手,花絮倩也会少几分戒备。

    拨通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才传来花絮倩慵懒淡然的女声。

    “马区长,大清早找我,有何指教?”

    “想和你聊一聊。就在云顶阁隔壁的临江咖啡馆,半小时之后。公共场所,不用担心圈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一声轻笑。

    “马区长邀约,我怎敢不去。半小时,我到。”

    挂断电话,买家峻带上两名便衣护卫,驱车赶往城东滨江。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一片,江面之上雾气蒸腾,江水滚滚东流。临江咖啡馆落地大窗正对江面,客人不少,人声嘈杂,恰好适合谈话,又不容易被窃听。

    买家峻找了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白开水。

    约莫二十五分钟之后,花絮倩推门走入咖啡馆。

    褪去昨夜酒会的华丽长裙,今日一身简约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只施薄妆。她径直走到卡座对面落座,将一只小巧的皮包放在桌边,目光淡淡打量买家峻。

    “马区长,敢单独约我出来,就不怕我转头就把谈话内容,送给解迎宾或者杨树鹏?”花絮倩端起侍者送来的柠檬水,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开口便是试探。

    “你可以送。”买家峻神色平静,“但你心里清楚,把我推垮,对你没有半点好处。解迎宾生性多疑,杨树鹏手段狠戾。一旦调查组垮台,他们清算完我们,下一个要忌惮铲除的,就是你这个掌握无数交易秘闻的中间人。”

    一句话,直戳要害。

    花絮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么多年周旋于官商黑三道之间,她看得明白,自己看似风光,实则如同行走在刀刃之上。云顶阁是各方勾兑的戏台,而她,既是戏台老板,也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活靶子。解迎宾利用她牵线搭桥,杨树鹏利用酒店当做接头据点,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自己。

    调查组尚在,她才有谈判的筹码;若是调查组彻底落败,她知道的秘密太多,只会落得杀人灭口的结局。

    花絮倩轻轻叹了一口气:“马区长,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游走各方,不过是想保全自身。我手里的确握着不少录音、账单副本。可那些东西交出去,就是把自己彻底推到解、杨二人的对立面。不到最后胜负分晓,我不敢全盘抛出。”

    “我理解你的顾虑。”买家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但现在局势已经没有太多观望的时间。昨夜我遭到尾随恐吓,调查组组员已经受到人身威胁。解迎宾已经在大批量转移资产,杨树鹏手下的人越来越肆无忌惮。再等下去,等他们把赃款全部转移出境,关键人证一一被清除,就算你手上握着证据,也于事无补。”

    花絮倩望着窗外翻滚的江雾,眼神飘忽不定,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我知道。”她低声说道,“杨树鹏最近已经对我放出警告。警告我不要和你私下接触。昨天夜里,云顶阁后门被人泼了红油漆,算是给我的一记提醒。”

    说着,她伸出手,捋了捋鬓角的发丝,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可我一旦交出全部证据,就等于彻底撕破脸。杨树鹏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的人身安全谁来保障?”

    “纪检公安会提供证人保护。”买家峻回应,“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污点证人的相关政策,可以落到你的身上。但前提,你要拿出有分量的实据,而不是零零碎碎的边角消息。”

    花絮倩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我手上最核心的东西,藏得十分隐蔽。贸然取出来,立刻就会被杨树鹏安插在酒店内部的眼线察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买家峻:“我可以先给你一条线索作为诚意。解宝华的侄子,借着新城开发的名义,拿下三块黄金地块,转手倒手,空手套白狼,赚了数亿。资金一部分流向海外账户,一部分,回流孝敬到解宝华那边。这笔交易,云顶阁包间之内敲定,我手里留有当时的监控备份。但监控只是画面,听不到谈话,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

    买家峻心中一动。

    这是第一次,拿到直指解宝华亲属利益输送的线索。虽然还不是铁证,却已经撕开一道口子。

    “这份监控,什么时候可以给到我?”

    “三日之内。”花絮倩说道,“我需要找机会,避开酒店内部的眼线拷贝出来。马区长,我今天把话说透,我可以慢慢给你递筹码,但我要看见天平向你们倾斜。什么时候调查组能实实在在扳倒解迎宾手下一员大将,我才敢把压箱底的底牌拿出来。我不会把全部身家,押在看不到胜利曙光的一方。”

    这就是花絮倩的博弈逻辑。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会单纯出于正义挺身而出,她要看见实实在在的胜算,才愿意彻底下注。

    买家峻没有逼迫。人各有取舍,强求不来。

    “我明白你的条件。我不会许诺你必定胜利,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交出证据、配合调查,法律层面,会充分考量你的立功情节。你的安全,我们会尽最大力量守护。”

    两个人又低声交谈片刻,花絮倩不愿意再多吐露更多内幕,谈话便到此为止。

    离开咖啡馆,花絮倩转身返回云顶阁。

    买家峻坐回车里,脸色凝重。

    有线索,但是依旧远远不够。解宝华侄子倒买土地的监控录像只能证明会面,不能直接坐实受贿。想要撕开解宝华这一层保护伞,依旧困难重重。

    车子刚刚驶离滨江道路,手机响了。

    来电,居然是韦伯仁。

    买家峻微微挑眉,按下接听键。

    听筒那头,韦伯仁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几分疲惫,刻意压低:“马区长,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跟你透个信。后天市委专题会,解秘书长已经提前和几位常委打过招呼。会上,会集中发难,把安置房项目的矛盾,全部归咎到调查组身上。他们准备了厚厚的材料,说我们过度调查,扰乱企业经营。”

    买家峻手指捏紧手机。

    韦伯仁,又送来一条关键情报。

    可你分不清,他这是真心示好,还是布下的另一个圈套,故意泄露信息引诱自己踏入陷阱。

    “谢谢你告知。”买家峻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有别的吗?”

    “还有……”韦伯仁停顿片刻,话语显得犹豫,“解秘书长已经草拟一份报告,打算向上级建议,把安置房调查组部分人员调离岗位。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我打电话冒了很大风险,你千万不要对外透露消息来源是我。”

    话音落下,匆匆挂断电话。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

    坐在副驾,买家峻望向车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

    韦伯仁这一通电话,到底何为真心,何为假意?

    是良心发现想要倒戈,还是解宝华故意放出来的***,引诱自己做出错误应对?

    人心摇摆,暗棋难落。

    沪杭这盘棋,每一条消息,每一个人,都需要反复掂量分辨。对手已经摆好阵势,后天的市委专题会,一场硬碰硬的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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