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唯什觉得自己的信仰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推车的老者,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解。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许元感受到了后方的异样,他勒住战马,缓缓回过头。
一眼,他就看穿了布尔唯什那即将崩溃的心理防线。
许元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上,眼神冷峻地看着这个大食统帅。
“你在疑惑。”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想,他们明明是大食人,为什么不帮着穆阿维叶,反而来帮我这个屠杀了你们十万大军的刽子手,对吗。”
布尔唯什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
他咬着牙,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是我的同胞,他们是大食的子民。”
布尔唯什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难道你们大唐,会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不成。”
许元听到这话,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讥笑。
“妖术。”
许元摇了摇头,看布尔唯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布尔唯什,你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你难道还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人心吗。”
许元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不远处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平民。
“在大食,你们的贵族把他们当成什么。”
“他们一辈子劳作,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战火一来,他们就是第一批被拉去送死的炮灰。”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但在我大唐的规矩里。”
“他们付出了劳力,大唐就给他们粮食。”
“他们遵守大唐的律法,大唐的刀枪就保护他们的安危。”
“大唐不把他们当奴隶,大唐把他们当人看。”
许元冷冷地盯着布尔唯什。
“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替谁卖命。”
“这就是你口中的妖术。”
布尔唯什被这番话震得连退了两步,脸色苍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因为他知道,许元说的是事实。
大食的贵族,从来没有把这些底层的百姓当人看过。
许元看着布尔唯什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随手自信的挥了挥。
“如果你觉得本王在骗你。”
许元收回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王允许你在这个城里自由走动。”
“你亲自去问问他们。”
“去问问那些你口中的大食同胞。”
“看看他们,现在到底是盼着大食的军队打回来。”
“还是盼着我大唐的战旗,永远插在这恒罗斯的城头上。”
布尔唯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平静到了极点的脸庞。
他不相信。
他绝对不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是真的。
大食的子民,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去给异教徒当牛做马。
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肮脏交易。
布尔唯什猛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不远处那群正在搬运滚木的大食平民走去。
负责押解他的两名唐军甲士眉头一皱,握紧了刀柄就要上前阻拦。
许元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那两名甲士立刻顿住脚步,退回了原位。
布尔唯什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年轻平民面前。
这个平民的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长袍。
布尔唯什一把抓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胳膊。
他的双眼通红,用极其纯正的大食语嘶哑地开了口。
“告诉我,同胞。”
“这些唐军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金币。”
“他们是不是用刀架在了你们的脖子上,逼着你们在这里干这些贱役。”
年轻平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看清了布尔唯什那身虽然破败、但依旧能看出大食高级将领制式的铠甲残片。
年轻平民并没有像布尔唯什预想的那样露出敬畏或者屈辱的神色。
相反,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猛地一甩胳膊,硬生生地挣脱了布尔唯什的手掌。
年轻平民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狠狠地瞪着这位曾经的大食统帅。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年轻平民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唐军的刀,从来只杀你们这些高高在上、冥顽不化的老爷,从没对准过我们这些穷苦人。”
布尔唯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大食汉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围拢了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扁担,冷冷地看着布尔唯什。
“你问他们许下了什么重利。”
老者冷笑了一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指着城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大唐的王爷来了之后,把那些贵族霸占的田地,全都分给了我们。”
“他们改了这恒罗斯城里那吃人的规矩。”
“王爷说了,在这里,只要是安分守己的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老者的声音渐渐拔高,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当了一辈子的奴隶,我的父亲、我的爷爷也都是奴隶。”
“我以为我生下来就只配给你们这些老爷当牛做马,直到累死在那片不属于我的田里。”
“可是现在,我有地了。”
老者用力地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膛。
“我成了一个有地种、有活干、能吃得饱饭的人。”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们对大唐的王爷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你居然说我们是被逼的。”
布尔唯什被老者的话震得连连后退。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些人一般,死死地盯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生机与尊严的脸庞。
“这不可能。”
布尔唯什喃喃自语,拼命地摇着头。
“大唐是外来者,他们怎么会这么好心。”
“难道就为了一点田地,你们连真主的信仰,连大食的荣耀都不要了吗。”
那个年轻的平民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真主,什么荣耀。”
“你们这些贵族老爷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时候,想过我们的死活吗。”
年轻平民指着正在修葺的城墙,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王爷之前说我们来帮忙,要给我们发工钱。”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