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8在杭绍台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
陈硕靠在后排座椅上,公文包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栽,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猎犬在副驾闭目养神,呼吸频率始终保持匀速,这退役侦察兵即便在睡觉的时侯,右手也搭在车门扶手上,随时能弹起来。
陆诚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冯锐十分钟前发来的卫星地图截图。
七盘仙谷的全貌被高清标注出来,等高线密密麻麻,三面环山,只有东南方向开了一个口子。
一条路进,一条路出。
周毅在前面开着车,寸头上剃得干干净净,后视镜里扫了陆诚一眼。
“陆律,前面三公里下高速,走省道再二十分钟到景区。”
“嗯。”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高架变成了连绵丘陵。
十月份的天姥山脉,竹林和杉木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公路在山腰上盘旋,弯道一个接一个。
下了高速,省道变窄,路面也从柏油换成了水泥板,接缝处颠得人屁股疼。
两侧的山越挤越近,到最后只剩一条双车道的盘山公路,左边是削出来的岩壁,右边是二三十米深的山谷,底下一条溪涧只剩一丝水流。
陈硕被颠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路……会车都费劲。”
猎犬睁开眼,瞳孔微缩,扫了一圈四周地形,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瓮中。”
陆诚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
他懂猎犬的意思。这条盘山公路就是唯一的通道,进去容易出来难。
前面堵一辆车,后面再堵一辆,中间的人根本出不去。
选址选在这种地方,纯粹是为了关人。
又拐了七八个弯,视野突然开阔。一座仿古牌坊矗在路尽头,底部是青石基座,上方飞檐翘角,正中间刻着四个鎏金大字——七盘仙谷。
牌坊下面是景区的大门,电动栅栏半开着,左侧一排售票窗口,右侧停着两辆贴了景区标识的电瓶巡逻车。
门口站了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胳膊上套着红袖章。
周毅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
陆诚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一声。
十月的山风裹着竹叶的腥气灌进鼻腔,凉飕飕的。
陆诚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东面是来时的盘山公路,西南北三面全是高耸悬崖,山脊上长满灌木和藤蔓,鸟都停不住脚。
整个景区被困在这片封闭洼地中。
一条路进,一条路出。
跑?往哪跑。
陆诚收回目光,拉了一下西装下摆,大步走向售票窗口。
窗口里坐着个中年女人,磕着瓜子看手机,指甲上涂着亮片甲油,抬眼皮瞟了陆诚一下。
“景区今天不对外。”
陆诚从西装内袋掏出律师执业证,啪的拍在窗台上。
“我不是来旅游的。魔都正诚律所,陆诚。我受当事人委托处理失踪学生孙浩的法律事宜,需要会见如是书院负责人赖如平。”
中年女人的瓜子卡在牙缝里,眼珠子在执业证和陆诚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她伸手抄起桌上的对讲机,压低声音嘟囔了几句。
对讲机那头沙沙响了两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中年女人放下对讲机,换了副殷勤笑脸。
“律师先生稍等,我们领导马上来。”
等了不到五分钟。
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从景区里面开出来,刹车刹得很急,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两道白印子。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身材微胖,一米七出头,穿着件藏青色立领外套,脖子上挂了串黄花梨手串。
脸圆,下巴肉多,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一双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男人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保安,留着板寸头,穿着黑色作训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东西。
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老远就伸出两只手。
“哎呀,陆律师!久仰久仰!我是这儿的投资人,陶建军,叫我老陶就行。”
握手的时侯,陆诚感觉到对方掌心潮湿,力道却故意捏得很重,拇指在手背上多蹭了一下。
试探。
陆诚面无表情的抽回手。
“陶总,我来找赖如平。”
陶建军的笑容纹丝不动,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语气热络。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赖院长这几天在山上闭关修行呢,讲究清静,不方便见客。
至于那个小孩的事儿,警方都有结论了嘛,小孩子自己翻墙跑的,跟书院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诚盯着他。
“我今天必须见到赖如平。”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陶建军脸上的笑还挂着,眼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偏过头,对身后的保安队长轻轻挥了下手。
动作很小,很随意。
下一秒,黑压压的人影从景区大门两侧涌出,售票处后方与停车场出口也接连窜出人来。
这群人穿着统一作训服,手里提着防暴棍,脚下的战术靴踩得沙沙作响。
人数越聚越多,转眼间冒出好几十个。
陆诚扫了一圈。
整整上百号人。
这群人训练有素的散开,组成三层弧形包围圈。陆诚几人连同那辆GL8被彻底堵死在中间。
前排的保安单手握棍,棍尖朝下,后排的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陈硕的脸刷的白了,公文包抱得更紧,稀疏的头顶沁出一层汗。
保安队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三十岁出头,脖子上纹着青龙,一脸横肉,防暴棍往陆诚胸口一指。
“你聋了?说了不对外。扰乱景区正常经营秩序,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把你们全拘了?”
棍尖点在陆诚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力道不轻。
“识相的,赶紧滚。”
保安队长把“滚”字拖得很长,嘴角往上撇,下巴扬起老高。
“不然后果自负。”
猎犬的眼神变了。
这个退役侦察兵往前踏出半步,右脚碾着碎石地面拧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压低。
脊背的肌肉在薄衫下绷起来,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颈部关节咔咔作响,指骨与膝盖也接连发出脆响。
站在最前排的两个保安被他气势一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
陆诚伸出左手,按住猎犬的肩膀。
“不急。”
两个字,声音很轻。
猎犬的身体僵了一瞬,呼出一口气,退回原位。
但那双眼睛始终钉在保安队长的喉结上,一眨不眨。
陆诚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人墙,落在十米开外的陶建军脸上。
陶建军站在丰田霸道旁边,双手拢在身前盘着手串,金丝眼镜反着光,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看戏的模样。
陆诚拍了拍衬衫上被防暴棍顶出来的褶皱。
转身。
“走。”
陈硕抱着公文包钻进GL8后座,手都在抖。猎犬最后上车,车门关上前,猎犬回头扫了保安队长一眼。
那一眼让保安队长的笑容凝在脸上,手心里全是汗。
周毅发动引擎,GL8缓缓倒出停车位。
车窗摇下来。
陆诚探出半个身子,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冲陶建军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回音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陶总,希望你晚上睡得着。”
GL8驶上盘山公路,尾灯在弯道处一闪,消失了。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
陶建军啐了口痰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嗤笑一声。
“又一个来讹钱的愣头青。”
陶建军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拍了拍保安队长的肩膀。
“盯紧点,别让外人靠近书院。”
丰田霸道掉头开回景区深处,扬起一片灰土。
陶建军靠在后座,盘着手串,眯起眼睛。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挡在门口的那个年轻律师,上个月把整个泰山会送进了监狱,上上个月让京城顶级律师段宏章戴着手铐进了看守所。
所以陶建军此刻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