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云镜村,处中原省金星市德润县古公社东南隅。此地枕华河之清流,倚荆山之余脉,晨昏之际,水汽氤氲如镜,云霞倒映其中,故得“云镜”之名。村中有园曰“紫荆”,园内一槐,不知何代所植,三围合抱,虬枝蔽日,亭亭如盖。每至春深,紫英纷落,覆地如锦,暗香浮沉。
丙午年正月既望,寒意料峭,残月西悬。寅卯之交,东方未晞,有一老叟已立于古槐之下。其人清癯,鬓发如雪,着靛青布袍,袖口微敞,露腕骨嶙峋。身前无案,只一尊青石砚台置于根凸之上,旁有粗陶水盂,半泓清水映着天光。老者闭目垂手,气息绵长,似与槐影同寂。
忽有晨风穿园,紫荆簌簌。老者双目骤开,精光迸射——右手探出,自虚空中一抓一提,竟拈来一管无形之笔!腕动如鹤唳九霄,指转似云岫出峰,就着面前那片空茫,纵横挥洒起来。
此即“凌虚御笔法”。
第一章虚笔实境
老者姓莫名守拙,表字存真,世居云镜村已七十六载。其祖上曾为前朝翰林,因避党祸遁入乡野,三代以降,耕读传家。守拙幼时即显异秉,三岁能描《千字文》,七岁临《兰亭》已有三分神韵。然性孤峭,不喜科举,弱冠后更绝意仕途,独居紫荆园东厢三楹老屋,终日与笔墨为伴。
三十八岁那年秋夜,守拙于槐下习字困倦,伏石而寐。梦中见一乌髯道人,葛衣芒鞋,自月华深处踏虚而来。道人不言,只以指代笔,在守拙额前凌空书一“道”字。字成瞬间,金光流转,守拙但觉灵台清明,往日临帖所滞涩处豁然贯通。惊醒后,残月犹在,露湿青衫,而梦中笔画历历在目。自兹始,守拙渐悟“以虚御实”之法——笔可无锋,墨可无形,唯心意贯注处,字字皆有筋骨血肉。
然此法玄奥,十年方有小成。守拙每日寅时起身,于槐下凌虚书写两个时辰。初时空中了无痕迹,三年后,挥洒间竟有淡淡墨香萦绕;又五年,笔锋过处,晨雾为之留痕,片刻方散;至第十五载深秋,某日书王右军《丧乱帖》至“痛贯心肝”句,空中忽现八字墨迹,莹然有光,三息乃灭。守拙拊掌长叹:“未臻化境,终是虚影。”
村人皆知莫老善书,然少见其作。偶有后生恳请墨宝,守拙多婉拒,只道:“字如人面,未修到家,岂可示人?”唯每年除夕,为村口土地庙题写春联,方展真章。去岁乙巳年关,所书“神恩永佑云镜地,正气长存荆槐风”十四字,笔力透木三分,竟引数只寒雀绕联飞舞,经日不去。乡老窃语:“莫公之字,通灵矣。”
守拙闻之,唯摇首苦笑。每至夜阑人静,常对孤灯自省:“梦中得道师点化,迄今三十八载,所悟不过皮毛。凌虚之笔虽妙,终是‘术’而非‘道’。”言毕辄展旧宣,录当日所得,末了必添一句:“又负流光。”
其心迹尽藏于《归字谣》——
“归。安步中原笑雨雷。常挥墨,日月乃良师。”
此谣不知作于何年,守拙晨昏默诵,已成定例。然“归”向何处?“日月”何以师之?个中深意,恐惟槐下清风略知一二。
第二章不速之客
丙午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云镜村惯例祭河神,华河畔设醮坛,鼓乐喧天。守拙独避园中,正以凌虚笔法摹写《石门颂》。行笔至“乾坤交泰”四字时,忽闻园门外有足音橐橐,由远及近,步法沉稳异常。
“莫老先生可在?”声如裂帛,清越穿林。
守拙收势转身,见篱扉处立一人。来者约莫四十年纪,面容清矍,目若寒星,着石青绸衫,外罩玄绒大氅,手中提一狭长木匣,长三尺余,宽不盈掌,通体乌沉,似非凡木。
“尊驾是?”
“晚生复姓澹台,单名一个‘澈’字,自洛阳来。闻先生凌虚御笔之法独步天下,特来请教。”言罢躬身长揖,礼数周全,然眉宇间隐有傲气。
守拙目光扫过木匣,淡淡道:“山野拙技,何足挂齿。足下远来辛苦,若不嫌茅舍简陋,可饮粗茶一盏。”
二人于槐下石凳对坐。守拙沏来荆山野茶,澹台澈将木匣横置膝上,指尖轻抚匣面纹理,忽道:“先生可知此匣中物?”
“愿闻其详。”
“此乃先曾祖澹台明镜遗物。”澹台澈开启铜扣,匣盖掀处,一道清辉漫出。内中卧一长卷,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绢本手卷,长逾八尺,首题“华岳云海图”五字,落款“澹台明镜写于甲申秋杪”。画中峰峦叠嶂,云涛汹涌,笔法兼有范宽之雄浑、米芾之氤氲,更奇者,云气流转处竟隐现淡金光芒,望之恍若有灵。
守拙凝视良久,叹道:“令曾祖笔通造化,佩服。然此画似有未竟之处?”
澹台澈双眸一亮:“先生法眼!此卷确系残本。先曾祖作此画时,恰逢华山绝顶云海奇观,本欲题长歌于左,方书‘西岳峥嵘何壮哉’七字,忽有天风骤起,将石砚掀落悬崖。曾祖怅然道:‘天意不允全璧’,遂搁笔,三年后郁郁而终。临终遗言:‘此卷缺题,如龙无睛。后世子弟若遇能以虚御实、补全笔墨而不损古绢者,当以卷赠之。’”
言至此,澹台澈直视守拙:“百年来,澹台家访遍天下书家,无人敢应。月前有中原商旅言及云镜村莫公异能,故不辞千里而来。”说罢起身,肃然再拜:“恳请先生成全先人遗愿。”
园中一时寂然。紫英飘落绢上,守拙拈起一瓣,良久方道:“澹台先生画境已臻化境,所缺者非字,乃一点‘真意’。老朽笔墨粗陋,焉敢狗尾续貂?”
“先生过谦。”澹台澈自怀中取出一纸,“晚生此行非无备。此乃先曾祖《绘事卮言》残页,录有其对‘虚笔’之悟,或可资先生参详。”
残页泛黄,蝇头小楷工整谨严,其中一段朱笔批注尤为醒目:“实笔易得,虚笔难求。实者形也,虚者神也。余观华山云海三日,始知天地有大笔墨——峰峦为皴,流云为染,日月升降即提按,风雨晦明即浓淡。然欲摄此境入缣素,终隔一层。或曰:笔不触纸,墨不附绢,纯以神行,方得真宰。此境余梦寐求之而不得,憾甚!”
守拙读罢,持纸之手微颤。这段文字,竟与梦中道人所授心法暗合,且更进一层。抬首望古槐虬枝,忽觉六十载寒暑枯坐,或正为此刻。
“卷留此处。三日后的此时,请足下再来。”
第三章神游太虚
澹台澈去后,守拙闭门谢客。首日,将《华岳云海图》悬于东壁,自晨至暮,跌坐观画。不饮食,不言语,眸中光景流转——时而是画里云涛奔涌,时而是槐影扶疏,渐至二者交融,难分彼此。
翌日寅时,守拙忽起身展卷,就着窗外微光,以指代笔,凌空临摹画中云纹。奇的是,此番运指毫无章法,似稚童涂鸦,东一抹西一划,时而久久停滞。至午时,额间汗出如浆,布袍尽湿。
将晚时分,守拙取水盂至华河畔。残阳西坠,河面金鳞万点,对岸芦荻瑟瑟。他并不舀水,只凝望河心漩涡,直至月出东山。归途上,步履虚浮,口中喃喃:“虚非空,实非满……笔不笔,墨不墨……”
第三日,云镜村忽起大雾。乳白雾气自华河漫涌,吞没田舍,浸透园篱。紫荆园中,古槐仅存朦胧轮廓,如悬空墨渍。守拙端坐雾中,双目紧闭,身前《华岳云海图》卷轴无风自动,缓缓浮起,悬在离地三尺处。
辰时初刻,守拙睁眼。眸中不见眼白瞳仁,竟是一片苍茫云海!右手徐徐抬起,食指微屈,向着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风雷声,没有光华现。但周遭浓雾骤然旋转,以守拙指尖为中心,形成巨大涡流。涡流中隐现万千景象:华山苍龙岭的险峻,玉女峰的秀美,朝阳台上云涛乍裂金光迸射,长空栈道旁古松倒挂雾霭沉浮……诸般景致走马灯般流转,最终汇聚成一道沛然莫之能御的“意”。
守拙指尖动了。起手如抽丝,行笔若推岳,转折处似云崩,收锋时类鹤止。每一动皆极慢,慢到能看清衣袖震颤的纹路;每一动又极快,快到雾中残影叠叠,恍如有十臂同书。空中并无墨迹,然雾气流经其指端,皆染上淡淡黛色,随着笔画轨迹,在《华岳云海图》左侧虚空,渐次凝结成字。
首字“西”,架构奇古,如西峰斧劈;次字“岳”,山峦叠嶂,气象巍峨;“峥嵘”二字相连,铁画银钩,险峻之气扑面;“何壮哉”三字陡然放开,最后一“哉”字曳尾长挥,似有无限慨叹冲破雾障,直上九霄。
七字既成,悬于画左,与右方云海图浑然一体。更妙者,字迹并非静止——细观之下,“嵘”字峰峦间竟有云气袅袅流动,“哉”字末笔锋芒处隐现霞光吞吐,与画中淡金辉光交相呼应,竟似整幅卷轴“活”了过来。
守拙颓然垂手,面色苍白如纸,鬓边白发又添许多。浮空七字维持九息,渐化雾散。几乎同时,《华岳云海图》左下方空白处,凭空浮现七字墨迹,笔意、字形与方才雾中字迹一般无二,墨色沉入古绢,了无痕迹,仿佛百年前已题于此。
“噗——”守拙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洒落青石。血珠触及石面,竟渗成朵朵紫荆花纹。
第四章归字真谛
第四日晨,澹台澈如约而至。入园时雾散天青,朝阳初升,古槐下露珠莹莹。守拙已换净衣,正以布巾擦拭石砚,神色平静如常。
“先生,三日之期已到,不知……”
守拙不答,返身入屋取出木匣,递还澹台澈:“请观之。”
澹台澈启匣展卷,目光触及左侧题字时,浑身剧震。他踉跄退后两步,捧卷细观,指尖拂过墨迹,又举卷对着天光反复查验,良久,仰天叹道:“天衣无缝……浑然天成!这笔意、这墨色、这气韵,与先曾祖如出一脉,不,是更添造化之功!”忽又蹙眉,“然则……晚生愚钝,观此七字,似有未尽之意?”
守拙微微一笑,拾起地上一截枯枝,在沙土地上写下八字:
“西岳峥嵘何壮哉——此是令曾祖句。”
又以枝划一箭头,续书:
“云海苍茫我归来——此是老朽所补下联。”
澹台澈喃喃念诵数遍,眸中渐有光华凝聚:“西岳对云海,峥嵘对苍茫,何壮哉对我归来……不对!‘归来’二字,非仅对联,更是点题!”他猛然抬头,“先生是以此七字,应和《归字谣》之‘归’?”
守拙颔首,缓步至槐下,抚树干皴裂纹理,道:“这三十八载,老朽日诵‘归’字,常思归向何处。是归隐林泉?归老田园?抑或归真返朴?直至见了令曾祖遗卷,方知都不是。”
他转身,目视东方初升旭日:“澹台明镜先生绘华山,是将其魂摄入画中;我补题句,是将我魂融入字中。然画终是画,字终是字,纵能以虚御实、神游物外,终究还是在‘技’上打转。三日悟道,一朝得解:真正的‘归’,是归于无我。”
“无我?”
“正是。”守拙袖手而立,晨风拂动衣袂,“笔不必在手,墨不必在砚,心不必在身。以天地为纸,以山河为墨,以四时运行为笔势,以众生悲欢为点画。到此境地,何须分虚笔实笔?何须辨澹台字莫家字?华山自在,云海自在,我书‘归来’,非我魂归来,是请这画中云山,归入大化流行之中。”
语声方落,古槐无风自动。千万新叶簌簌作响,如听妙谛。
澹台澈怔立当场,怀中画卷似有微温。他低头再看那七字,忽觉“我归来”三字墨色深处,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云海那端的旭日,正从字里行间缓缓升起。
“晚生……懂了。”澹台澈深揖及地,“先曾祖遗愿已了,此卷当归先生所有。”
守拙却摇首:“此卷自有归宿。请足下携归洛阳,悬于澹台宗祠。每年重阳,若有霞光映照‘归来’二字,便是老朽与明镜先生,隔空对酌之时。”
澹台澈不再多言,三拜而别。出园门时回望,但见老者立于古槐下,身形渐与虬枝苍干融为一体,竟分不清孰人孰树。
尾声
丙午年惊蛰后三日,有牧童见紫荆园内金光冲霄,持续一炷香乃散。村老往观,但见古槐树干上,凭空浮现七个大字,深入木质三分:
“云海苍茫我归来”
字迹与《华岳云海图》题字如出一手。下有朱文小印“守拙”,旁镌八字:“虚笔实境,皆归大化。”
莫守拙自此不知所终。东厢老屋内,仅余石砚一方,陶盂一只,及素宣三叠。最上一张墨迹未干,录《归字谣》全篇,惟末句稍改:
“归。安步中原笑雨雷。常挥墨,山河乃良师。”
村人感其异,于古槐下立石为碑,刻“墨魂归处”四字。此后每至晨昏,常有墨香自槐荫飘出,遇雨不散。有缘者偶于雾中见一靑袍老者,凌虚挥毫,近之则杳。传言云:此乃守拙先生以山河为纸,续写那部永远也写不完的、名为“天地”的字帖。
而华河依旧东流,云镜依旧倒映天光。只是村塾童子皆能诵一谣:
“归去来,墨魂踏云霓。虚笔写尽山河趣,实相原来皆梦迹。且看紫荆岁岁花,开在春风里。”
后记:文中融凌虚御笔之奇、归字谣之玄、补画题之险,以文言为体,小说为用,虚实相生,终归于“无我”之境。守拙之悟,非在技进乎道,而在道化于自然;澹台之卷,非为完璧归赵,而为精神传承。云镜村一场,如露如电,惟槐下墨香,证此一段文字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