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六月闷得像蒸笼。
林默涵从大稻埕颜料行后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豆浆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阿月姐认得他,见他出来,舀了一碗浆搁在桌角。林默涵摆摆手,没坐下,顺走了两根油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箱,箱子里装的是几罐颜料样品——至少看起来是颜料样品。
他今天的身份是“陈文彬”,大稻埕延平北路二段一家小颜料行的老板。这个身份是三个月前启用的,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他沿着延平北路往南走,过了南京西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旧书店,老板姓江,五十多岁,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整日坐在门口打瞌睡。没人知道这个“江老头”就是“影子”。
江一苇从柜台后面递出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台湾通史》。林默涵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某行字上停了一下——那行字旁边有铅笔标注的数字,是“台风计划”最新的军列调度时间。他合上书,付了钱,什么话都没说。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出了旧书店,林默涵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延平北路一段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对街骑楼底下,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版。林默涵继续走,过了两个街口,在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几个芒果。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灰衬衫还在。距离没变,保持在大约三十步远的位置。
林默涵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变。他把芒果放进藤编箱,转身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死路,只有一家关着门的绣庄。他快步走到绣庄门口,侧身贴墙站住。几秒后,灰衬衫跟了进来。巷子太窄,两个人几乎面对面。
“先生找谁?”林默涵问,闽南语,语气随意。
灰衬衫愣了一下,眼睛往绣庄招牌上瞟。“我……找张裁缝。”
“张裁缝搬走了。上个月搬的。”
灰衬衫点头,退后两步,转身走了。林默涵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绣庄门口走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刚才那个灰衬衫不认识他,说明不是魏正宏的人——魏正宏手下的特务个个都背熟了他的画像。这更可能是某个帮派的眼线,专门在商业区盯梢“肥羊”的。但即便如此,被人跟踪从来不是好兆头。
他回到颜料行时,苏曼卿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看着像是来给“陈老板”送午饭的。关上门之后,她的表情立刻变了。
“江一苇那边有消息了。”
林默涵把藤编箱放下。“说。”
“张启明在台北出现了。”
林默涵解衬衫扣子的手停了一拍。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当年被策反后又叛变,导致高雄地下组织差点全军覆没的那个人。林默涵以为他早被魏正宏灭口了,没想到还活着,而且来了台北。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有人在西门町看见他,穿着便服,跟两个特务在一起。他可能已经认出你了。”
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张启明认识他的脸,但不知道他现在叫“陈文彬”,也不知道他的颜料行在这里。但如果张启明来了台北,魏正宏一定也在布局。一个叛徒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台北街头——他是饵。
“江一苇还说,魏正宏最近查了一批高雄商界的旧档案。”苏曼卿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块蛋糕和一张卷在蛋糕底下的纸条,“包括‘沈墨’当年的贸易行注册信息。”
林默涵展开纸条。江一苇的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魏已比对照片,确认沈墨与陈文彬为同一人。三日内动手。”
三日。
“你先回去。”林默涵站起来,“咖啡店今天照常营业,一切正常。如果看见灰衬衫的人进店,不要慌,照常招呼。”
“那你呢?”
“我去找江一苇。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做。”
苏曼卿看着他,没多问。她重新系好食盒的带子,理了理旗袍的领子,推门出去时又是那个笑眯眯的“明星咖啡馆”老板娘。林默涵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街口,消失在人群里。
当天傍晚,林默涵换了装。他脱下衬衫西裤,换上一身深蓝色的铁路工人制服,戴了一顶鸭舌帽,脸上抹了一层从颜料行顺来的黄褐粉末,让肤色看起来暗沉粗糙。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沿淡水河往北,在民生西路水门附近停下。河边有一条废弃的栈道,是旧渔港的遗迹,涨潮时淹在水里,退潮时露出来。林默涵蹲在栈道尽头,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江一苇从另一头走过来。他摘了眼镜,换了件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提着一根钓竿,看起来是个傍晚钓鱼的退休工人。他在林默涵旁边坐下来,把钓竿甩进水里,目光落在河面上。
“消息准确吗?”林默涵问。
“张启明确实在台北。魏正宏给他派了人,让他指认你。但他们还没确定你的活动规律。”江一苇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河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不过魏正宏已经调了第三处的行动组,从明天开始对大稻埕、延平北路一带进行地毯式排查。”
“三天?”
“最多三天。”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淡水河浑浊的水面。夕阳正在落,余晖铺在水上,像一层碎金。远处台北桥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现在走,来得及。”他说。
“你走不了。”江一苇的声音很平,“机场、港口、火车站,全布了人。魏正宏这次铁了心要抓你。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那情报怎么办?”
江一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没有立刻递过来。“‘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已经定了。我花了三个月才从魏正宏的保险柜里分批弄出来。但还差最后一页——舰队启航的确切日期和集结海域的最终坐标。那一页单独锁在魏正宏办公室的抽屉里,我拿不到。”
“拿不到也要拿。”
“你疯了。”
林默涵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魏正宏的失眠症还在?”
“在。他每天凌晨两点必须吃药,吃完药会睡大约一个半小时。三点半到四点之间,他的办公室是空的。但他办公室门口有警卫,走廊有巡逻,保险柜有三道锁。”
“三道锁分别是什么?”
江一苇看了他一眼,从袖口抽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塞进林默涵手心。“第一道钥匙锁,第二道密码锁,第三道——指纹。前两道我可以解决,第三道只能他本人开。”
“指纹……”
林默涵低头想了一会儿。淡水河的风吹过来,带着腥湿的水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高雄,老赵牺牲前留给他的遗物里有一枚指纹膜。那是老赵从一个被捕特务手上剥下来的,本来是备着将来紧急脱身用的。一直没用上,一直藏着。
“我有办法。”林默涵说,“但需要你配合。”
江一苇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钓竿收起来,起身走了。林默涵在栈道上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天完全黑了才离开。回去的路上,他绕了远路,从台北桥步行过河,在一家电话亭里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苏曼卿。
“明天凌晨两点,我需要一辆车。民生西路水门。”
“什么车?”
“运货的。越普通越好。”
苏曼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凌晨一点四十分,林默涵穿了一身深灰色工装,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他从颜料行后门出来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那辆运货车已经在水门等着了,车斗里堆着几筐水果,司机是苏曼卿找来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姓周。林默涵上了车,缩在水果筐后面,周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往阳明山方向开去。
军情局第三处的办公楼在阳明山半山腰。林默涵在距离大门一百米的地方下了车,沿着山道旁的排水沟摸到围墙下面。墙不高,两米出头,顶上拉着铁丝网。他等了三分钟,听见里面传来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翻过围墙,落在墙内的草地上,滚了一下卸力,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不动。
江一苇说过,魏正宏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朝北。他数了数亮着灯的窗户——三楼有一扇,二楼全黑。巡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他贴着墙根移动,找到了那扇朝北的窗户。窗户没锁,推开一条缝,他侧身钻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走廊应急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默涵没开灯,摸黑走到魏正宏的办公桌前。抽屉上了锁,但锁是最老式的那种弹子锁,他花了四十秒弄开。第一层,文件,不是。第二层,笔记本,不是。第三层——抽屉是空的。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伸手往最里面摸。摸到了,一张对折的纸,夹在抽屉背板和底板之间的缝隙里。他抽出来,没有展开看,直接塞进袜子里。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有人在开门,然后是灯光从门缝下渗进来。林默涵没有犹豫,转身往窗户跑。他推开窗户,纵身跳出去,落地时右膝磕在墙根的石头上,一阵剧痛从膝盖窜到腰。他咬着牙没出声,翻滚到灌木丛后面。
二楼的灯亮了。有人喊:“窗户怎么开了?”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林默涵爬起来,右腿几乎使不上力。他拖着腿往围墙方向跑,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翻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有人!围墙那边!”他翻过去,摔在墙外的排水沟里。周司机的车就停在路边,引擎没熄火。他爬上车斗,拍了两下车厢板,车立刻动了。
车子在山道上颠簸了十分钟,林默涵躺在水果筐中间,咬着牙把袜子里的纸抽出来。借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纸上的内容——舰队启航日期:四月十二日。集结海域:金门以南海域。目标:厦门。
这就是“台风计划”的最后一页。
他把纸重新折好,藏进鞋底的夹层。车子开到淡水河边时,天快亮了。周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岔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林默涵拖着伤腿下了车,从车斗里摸出一根扁担拄着,沿着河堤慢慢走。他需要在天亮前回到颜料行。
走到民生西路桥下时,他停住了。桥洞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覆去还是同一版。
灰衬衫。
林默涵攥紧了扁担。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昨天在绣庄巷子里的那一次照面,足够让一个专业盯梢记住他的轮廓。灰衬衫放下报纸,手往腰后摸。
林默涵没等他摸出东西。扁担横扫过去,砸在灰衬衫的手腕上,那人痛叫一声,一把匕首脱手飞进河里。林默涵扑上去,左手扣住对方喉咙,右手将扁担抵在他胸口。
“谁让你来的?”
灰衬衫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个跑腿的……帮派里接的活……”
“哪个帮派?”
“艋舺的……老大说有个姓张的出了钱,让我们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
张启明。林默涵手上加了几分力。“盯了几天了?”
“三……三天。你昨天走那条巷子,我就记住了你的样子。今天本来要跟去大稻埕……”
林默涵没再问。他把灰衬衫翻过来,用对方自己的腰带把双手绑了,又把嘴堵上,推进桥洞最深处。做完这些,他的右膝已经疼得快要站不住了。他拄着扁担走上河堤,天边开始发白。
回到颜料行时,苏曼卿在后门等着。她看见他的脸色和腿,什么都没问,扶他进去,关上门。林默涵靠在椅子上,把鞋底夹层里的纸取出来,递给苏曼卿。
“最后一页。舰队四月十二号出发,目标厦门。”
苏曼卿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四月十二——今天已经四月八号了。我们只剩四天。”
“发报机呢?”
“在咖啡馆地下室。但魏正宏全城搜捕,现在发报太危险了。信号会被截获。”
林默涵闭上眼。四天。情报必须送出去,可他自己已经暴露了,电台不能用,所有常规渠道全部封死。他想起江一苇的话——“机场、港口、火车站,全布了人。”
他睁开眼,看着苏曼卿。“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香港。”他说,“松山机场有一班飞香港的航班,每周二、五。后天是周二。我上不了飞机,但情报可以上。”
苏曼卿沉默了一会儿。“谁带?”
“找一个去香港探亲的老太太。行李里塞进去,到了香港再想办法转。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苏曼卿想了很久。“有。我店里有个常客,姓方,儿子在香港做生意,她每月去一次。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普通探亲。”
“好。就她。”林默涵站起来,右膝一软差点摔倒。苏曼卿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的腿——”
“死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发亮,“两天之内,我会把情报准备好。你负责联系方老太太,让她后天早上去机场。行李里放一个铁盒子,就说装的是给儿子的茶叶。”
“铁盒子过安检会被打开。”
“不会。我认识海关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没底。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四天,四十八小时之内必须把情报送到香港,否则“台风计划”一旦启动,厦门方向将毫无防备。
窗外,天已经亮了。大稻埕的早晨开始了,卖菜的、送货的、开铺子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林默涵坐在昏暗的后屋里,从怀里摸出那只随身带了六年的钢笔。拧开笔帽,笔杆里藏着一张卷成细筒的照片——女儿周岁时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又拧上笔帽。
他把钢笔塞进衬衫口袋,贴近心口。
“曼卿,”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我这次走不了——”
“别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很平,“如果走不了,你帮我把这支钢笔送出去。里面有一张照片,给我女儿。告诉她——爸爸不是不想回家。”
苏曼卿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表情。“行。但这话你自己去说。后天下午,我等你回来喝咖啡。”
林默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淡水河上的最后一缕晚霞,稍纵即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扁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巷子里有个小女孩在跳皮筋,唱着闽南语的童谣。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准备后天要用的东西。